陆修瑞抬头看了一眼陆修珩,只能说二哥就是二哥,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淡定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
为了缓和氛围,他复又举杯,打趣道:“秦王惯来就是和稀泥的性子,做这么个和稀泥的差事,倒也适合他。”
陆修珩不动声色地接了这一杯,眸色如墨般深沉,无人看得清他心里的想法。
在陆修瑞眼里,大齐朝海晏河清,陆修珉就算任了三营提督,也不过是个和稀泥的,但在有心人眼里,那便大大的不一样了。
第二日宫宴上,陆修珉身边的阿谀奉承之人如流水般去了又来,更显得惯来孤高冷漠的太子殿下门庭冷落了。
这个晚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和大皇子,但两人的表现都极为稳重,大皇子没有恃宠而骄,太子面上也没有任何不快,皆是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陆修珩已然有了去意,他起身去花园里寻找玩得正高兴的沐夷光,却在路过一处花架时听到了一道甜腻的女声:“……巧儿自知姿容普通,家世也不出众,唯有这一颗真心是世间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庭院花架上的凌霄花长得极好,绿油油的叶子缀着橙亮的花朵,即便在夜晚也绚烂夺目,更将对面的人影掩得密不透风。
陆修珩对这些痴男怨女不感兴趣,他依旧步履如风,转身要走,却听到那女声继续道:“巧儿已经倾慕阿衡哥哥许久了。”
明明知道与自己无关,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忽然想起,失忆了的沐夷光也总是爱这样唤自己,只是恢复记忆以后,就再也没这样唤过了。
男声久久地沉默,旁观者已经看出了结局,只是戏中人还在继续:
“阿衡哥哥从漠北凯旋归来时,巧儿便已经心系于你,只是一直不曾寻到合适的时机,近日听闻贤宁长公主在选媳,这才鼓足了勇气倾诉衷肠。阿衡哥哥不答应也没有关系,今夜能将巧儿的心意向阿衡哥哥倾诉出来,巧儿便已经很满足了。”
“漠北”两个字,准确地击中了陆修珩的心理防线,他心念电转,对面两人的身份已然明了,一个是武安侯府的嫡女陈念巧,为了寻一个好夫婿,无所不用其极;另一个,便是贤宁长公主之子谢衡,燕京最为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亦是……沐夷光年少懵懂时仰慕之人。
“承蒙陈姑娘错爱……”
谢衡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反应极快,将对面的女子用力一推,自己亦连退了好几步。
豆瓣楠木制成的花架精致又牢固,此刻却骤然倒塌,尘雾飘散后,露出太子殿下那张美如冠玉却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冷冷的一句:“抱歉,孤不慎将这花架碰倒了,希望没有打扰二位雅兴。”
第88章
陈念巧被推得跌坐在地, 却连痛和起身都忘了,她呆呆地看着太子殿下,一张脸比方才表白时更红:她原以为谢将军已是天人之姿, 不想这一山更比一山高, 难怪崔县主一直对太子表哥念念不忘呢。
她没有那个胆子肖想太子殿下,不过真要论起来, 太子殿下与谢将军也是表兄弟,二人的眉眼亦有些相像,自己若是能够得偿所愿嫁给谢将军, 便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这厢陈念巧在心头小鹿乱撞,那边的两个男人却是剑拔弩张,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空气紧张得只差一个火星子便能燃起来了。
二人虽是同龄, 谢衡却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表弟并不熟稔,过去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而现在已然成了横刀夺爱之人。
只是为了沐夷光,他终究是选择了隐忍。
谢衡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陆修珩冷漠地颔首:“免礼, 平身。”
两人的身量差不多, 谢衡依言站直了身体,直视着太子殿下:“方才之事,不过是陈姑娘一时醉话,微臣没有当真, 相信太子殿下乃是大雅君子, 亦不会放在心上。”
被谢将军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拒绝, 哪怕言辞如此委婉,陈念巧亦觉得成倍的难堪。她脸色惨白, 实在没有什么颜面再在此处呆下去,已经哭着跑了。
陆修珩看着眼前那双与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目,只觉得刺眼,方才那一声声的“阿衡哥哥”更像是在嘲讽自己过去的那些自作多情。
他极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凝为实质,皮笑肉不笑道:“谢将军不说,孤还不觉得,这么看,你们两人倒是极为合适的。陈姑娘或许大胆了些,不过谢将军也并非看重礼法之人,不是么?”
太子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谢衡亦是不硬不软地回道:“姻缘一事,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要两情相悦的好。”
陆修珩第一次觉得“两情相悦”这四个字如此刺耳,他的指节握得发白,没有说话。
就算他手眼通天,也不能消弭已经存在的过去,不能重来彼此冷淡的那两年,更令他不得不承认的现实是,如果不是他长得与谢衡有几分相似,失忆后的梨梨也不会对他另眼相待,换而言之,他如今能与梨梨琴瑟和鸣,实际是沾了此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