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们,正极为入神地分拣药材。
沐夷光蹑手蹑脚地走到那男子背后,大声喊了一句:“爹!”
苏重耘一共生了三个漏风小棉袄,习以为常地应道:“等会儿,没看见我正在收药么。”
等沐夷光一直走到他对面,苏重耘才发现是小沐,他也不纠正她的叫法,只是摇头笑了笑:“说吧,小祖宗,又惹什么祸了?”
苏重耘是军医,在战场上救过沐慎之的命,两家关系极为亲近,沐慎之甚至还让女儿认了苏重耘为干爹。有时候她惹祸要挨亲爹的打,便会跑来苏家住几日避祸,更巧的是她与苏家的小女儿名字都有一个沐(慕)字,大家便称苏慕为大慕,她是小沐。
沐夷光讨好地笑了笑,瓷白的皮肤泛着在日头下晒出的一点红。
苏重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看着比阿梨稍大几岁,长相嘛,配小沐还差了一点儿,气质倒是挺不错的……
沐夷光赶紧打断了他这种娘家人挑女婿的眼光:“我把人撞伤了,您给人家看看呗。”
苏重耘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走过去替男子把脉,他仔细探了一会儿脉象,又摸了摸他的骨头,才道:“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我给你开些止血化瘀的方子,外敷内用,五日便好。”
沐夷光也在一旁自夸道:“我爹爹是军营里最好的军医了,他说五日,绝对不会拖六天的!”
原来是军医的女儿。
陆修珩看了一眼苏重耘信手挑拣出来的药材,心道她此言非虚。
苏重耘没有应和沐夷光的吹捧,想了想,最后称了三日的药给他:“军营里用药刚猛,你年轻力壮,好得快,暂且给你称了三日的药,三日后你再来复诊一趟。”
陆修珩从善如流地接过药包,和糖沙翁拎在一处:“多谢大夫。”
“沈恒也是从军之人,”沐夷光顺便就牵线搭桥了,向干爹介绍完,又朝“沈恒”道:“我爹爹叫苏重耘,你若是日后受了伤,尽管来找我爹爹,保管药到病除。”
“呸呸呸,”苏重耘打断她:“傻孩子,哪有这样说话的?”
他重新望向眼前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原来你就是今日比武单挑了十大卫所头名的沈恒?”
陆修珩不露辞色:“应当是我。”
苏重耘认可地点了点头,以一当十还能够不落下风,最后不过受了一点皮外伤,已经十分难得了,能够秉持胜而不骄、谦恭谨慎的君子之风,更是前途无量。
他们行伍出身之人,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小沐虽然是将军的女儿,但这小子看着也不错,假以时日定能撑起门庭。
沐夷光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崇拜之情溢于言表:“那你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才承了苏重耘的情,陆修珩的话便没有说得太重:“习武不是易事,你身娇体弱,只怕吃不了苦。”
“谁说的?”
沐夷光随手抽出一根支撑晾晒架的细长竹竿,像模像样地做了一个起势,她正要再表演一套更高难度的剑招,失去了关键支撑点的木架已经倾倒而来。
这木架足有一人多高,满满当当地晒着好几种药材,最上面的那层马衔芎已经飞了出去,她还浑然未觉。
“我的马衔芎!”
比苏重耘的怒吼来得更快的是陆修珩的动作,他已经站在了沐夷光身前,一手替她扶住了晾晒架,另一手抽走了她手中竹竿,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将架上劈头盖脸砸向沐夷光的药材尽数挡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但他甚至还来得及将手中的药包与糖沙翁搁在一旁放好。
凌厉的剑风裹挟着马衔芎的浓香,两个人的距离极近,沐夷光似乎还闻到了沈恒身上的气息,像是七月未开的青桂,独留木质清香。
陆修珩微微敛目,便看到小姑娘直勾勾的眼神,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面是一片坦荡又浓烈的敬仰。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很快便恢复了冷静,精准地找到了方才的平衡点,将竹竿放回原处。
除了散落一地的药材,此处仿佛无事发生,就连苏重耘见了这一幕,也不忍打断两个年轻人的相处,他忍痛放下了自己的马衔芎,安安静静地回房了。
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蹲下身捡拾地上的马衔芎,最后又由陆修珩放回远处。
收拾好药材,沐夷光往陆修珩跟前凑了凑,眼睛亮得似乎能够冒出小星星:“我想学方才这一招。”
不知是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还是春日的阳光太盛,陆修珩只觉脸上蒸腾出了热意,他后退一步,勉为其难道:“此剑招迅猛刚劲,并不适合女子,我可为你演示一遍,你自己勤加练习。”
若是她真心想学,又有天赋,三日后自己再来此处时,也不是不可以再教。
沐夷光点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嘴巴也甜得不行:“谢谢阿恒哥哥。”
陆修珩伸手去折竹枝的动作微微一顿,最后伸手挑了最为细长柔嫩的一截竹枝。
他以手持竹,那一抹纤细的翠色便化身为世间最凌冽的剑意,在空中凛凛生风,竹枝尖儿上的几片嫩芽甚至生出了白霜。
这一招“风寒云密”使完,陆修珩回头便看到了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样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放慢动作,重新演示一遍,将手中竹枝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