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夷光毫不动容,她站在原地,气得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想通了似的,一脸决然道:“起来,把嫁妆清点好了,我要回漠北,我这就要回漠北去!”
陆修珩来时,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无论是沙场征战、内阁相逼,乃至父皇猜忌、兄弟阋墙,都不及这位太子妃万一。
太子殿下身披狐氅,信步走来,周身似乎裹着寒意,带着病弱的清态。
他的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脸颊却因风寒而泛着薄薄红晕,冷艳如日出前的轻雾,如梦似幻,一触即散。
众人俱是下跪参拜,只有沐夷光仍旧站得直直的,像是风雪之中亭亭玉立不肯折腰的秀竹。
陆修珩目光微微一凝,并未去想自己究竟为何不愿她回漠北,只是放软了语气道:“有什么话,进殿说吧。”
沐夷光的眼里已经泛起了微红,像是小刺猬一般:“有什么话,殿下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吗?”
即便太子殿下敢说,他们也不敢听啊,见此情景,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偌大庭院之中,眨眼就只剩下两人。
陆修珩语气无奈:“你若要定孤的罪,也该有个由头。”
“殿下自己做过的亏心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嘛?”沐夷光抬头看着他,一双泪眼波光潋滟,明明白白地写着控诉:“还是欺负我受伤失忆,在京中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呢?”
陆修珩抿了抿唇,想要解释,似又无从开口。
沐夷光定定地看着他,强忍着泪意道:“倒是我无理取闹了,殿下菩萨心肠,最是见不得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不若就将陶姑娘接进宫来,我也好退位让贤。”
太子殿下并无多少哄人的经验,若要说有,也都是从太子妃身上得来的,不过他至少明白了一点,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陆修珩隐忍不言,庭院中安静极了,只有料峭春风追逐着枝头落花,乍暖还寒。
他闷闷地咳了两声,终于做出他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不是你想的那样,陶宛儿的事情另有隐情,过些时日,孤自当妥善解决。”
连姓甚名谁都说得那样清楚,沐夷光哪里还肯再信,眼中泪水已经无声滑落,她倔强地用手背抹去泪水,只是很快又漫上一层薄薄水雾:“骗子。”
她不再与陆修珩争辩,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双眼睛一直都是流光溢彩,充满生机与喜悦,如今却水雾弥漫,像郁郁秋水,沉沉星河,眼中的伤心失望之意那样真切,叫人无可奈何之余,又心生怜意。
陆修珩微微一愣,觉得自己似乎真成了负心薄幸之人了。
沐夷光不肯再与殿下多说一句话,此时,端敬殿内的空气已经冻得要结冰了。
殿下的药现下才熬好,刘宝亲自端了过来:“殿下,该服药了。”
看着殿下那样苍白的脸色,他心中惋叹:殿下昨夜为护着娘娘,穿着那样冷的湿衣吹了风,如今病又重了,娘娘怎么也不怜惜殿下些许。
陆修珩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竟察觉出苦涩味道。
他望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药渣,眼神若有所思,片刻后吩咐道:“去将楚王请来。”
刘宝一拍脑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楚王殿下经历这样的事情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何况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问他可算是问对人了。
听闻太子传召,楚王便匆匆赶来了,还未进门,已经听到他揶揄笑声:“二哥今日邀臣弟来此,有何贵干?”
许久不曾踏足东宫,陆修瑞竟然觉得有些新奇,他环视一周,见大殿清冷,只余两盏清茶,挑剔道:“既无美酒,也无佳人,二哥这里实在无趣得紧。”
陆修珩忍住揍他的冲动,冷声问道:“朱雀街,陶宛儿,是你抖落出去的?”
陆修瑞的眼皮跳了跳,无赖道:“家有悍妻,臣弟总不能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吧?”
陆修珩抿了口茶,嗓子总算清润了些,陈述道:“太子妃现在也知晓了,闹着要回漠北。”
他抬眼看了看陆修瑞,似乎第一次觉得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有那么些可取之处:“孤没记错的话,你光是上青楼就被楚王妃抓住了二十五次,养外室也发现了不下十处,楚王妃那样的脾性,竟然没吵着要与你和离?”
陆修瑞一听就乐了,但看到兄长凉薄眼神,立刻又正经道:“这女人嘛,爱重你才会吃醋,只是本王风流惯了的性子,谁能拘得住本王。但二哥可就与我不同了,您是京中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太子妃东宫独宠,又对你一心一意,乍然闹出这等事情,谁能受得了啊?”
朱雀街那处宅院他虽借给了二哥,但并不曾过问,说罢,他又有些好奇地打趣道:“还真是个外室啊?若不是事发,哪怕你说是藏个女囚都比藏个女人可信。”
他说的这是真心话,都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太子妃生得这样一副绝色姿容,二哥哪里还瞧得上别人呢?
陆修珩置若罔闻,淡淡道:“只消说解决之道。”
难得二哥也有这样降尊纡贵的时候,陆修瑞哈哈大笑,自己的面子也不要了,坦诚相告:“这有何难,打一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