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稍微放慢些脚步, 这样她又能跟上了。
洛元远远地走在最前头开路, 这山路虽然是常有人走的, 但春日里路边枝叶长得快,不少已经横生在了路中, 洛统领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此刻便用来砍柴了。
厚重或轻盈的脚步声交织在林间,落在绵软的落叶和草屑上,几近无声。
天湖山并不是沐夷光想象中那样荒无人烟的山脉,这里山势平缓,溪流淙淙,山间甚至开垦了耕地,偶尔有房屋坐落其中。
正值春耕时节,百姓在田间或耕或种,屋前菜畦与林间水田内俱是绿意盎然,万物生长,一派生机勃勃。
这都是沐夷光从未见过的景象,这样的绿意似乎有种可以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认认真真地欣赏着这里的一切,感受这份平和与安谧。
陆修珩耐着性子提醒:“走山路时多当心脚下,你若要看,便走慢些。”
沐夷光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正事呢,她赶紧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既然是要请潘先生出山,总该有些诚意。”
陆修珩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刘宝奉承道:“殿下亲自上山相邀,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说罢,她又有些好奇地扬起了头:“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潘先生应当会同意吧?”
陆修珩淡淡答道:“先前已有过几任扬州府府尹与南直隶总督登门拜访,均被潘先生拒绝了。”
这样的能人,总是有些奇怪的规矩要讲究的,沐夷光也不意外,只是叹道:“这样的良田,若是被大水冲毁了该有多可惜,潘先生既然寄情山野,应当对这样的遭遇感同身受,保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才是,他为何不应呢?”
这个中原因错综复杂,陆修珩心中也并无十分把握,只是轻描淡写道:“许是觉得时机未到吧。”
沐夷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中毫无保留地信任太子殿下:“殿下此番前往,定能将潘先生请出山的。”
这样的话,刘宝就不敢说了,若是潘先生不识好歹,届时太子殿下颜面何存?
只是见太子妃娘娘如此真心诚意,刘宝忽然顿悟了自己与“小石子”的差距,娘娘从来不会奉承殿下,因为她就是打心底里这么觉得的。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山腰处,只是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沐夷光已经有些走不动了,她虽然习过武,但毕竟是娇娇小姐,能在崎岖山路中走这么久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了,反观太子殿下依旧步履从容,连迈步的大小、呼吸的间隔都不曾变过。
她原以为殿下/体弱,自己能比他撑得更久,这下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了。
虽然今日才信誓旦旦地与殿下说过自己不会拖累他,但沐夷光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便不再委屈自己,扬着嗓子轻声唤道:“殿下,臣妾走不动了。”
以陆修珩的耳力,自然听得出沐夷光的呼吸已经乱了,他见远处十丈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便耐心哄道:“再往前走十丈,到那片空地处休息。”
洛元和刘宝已经停了下来,在那块空地处铺好随身包袱里备好的织毯,甚至还有水囊和一些小点心。
明明近在咫尺,沐夷光却实在走不动了,她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了,倚靠在身边一棵树干上,勉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拒绝。
陆修珩无奈,只好降贵纡尊地倾身,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要拉她往前走。
沐夷光眼前一亮,立刻握住了殿下的手。
陆修珩的手微凉,但骨节经脉漂亮纤长,充满了力量,她撒娇地晃了晃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女子温软细腻的手指包裹着手掌,暖意也源源不断涌来,似乎不安分地想要窜到心底里去。
陆修珩微微蹙眉,却并没有拒绝,就这样拉着她往前走,直至沐夷光在织毯上坐下,他才轻轻抽走了自己的手。
等沐夷光吃吃喝喝恢复力气的时候,陆修珩也没闲着,他四处看了看,挑中了一根二指粗细的树枝,令洛元将其砍了下来,略微修剪制成一根手杖。
洛元一整日都在砍柴,对于宝刀变柴刀这件事情,他已经麻木了,并且按照殿下的吩咐,将这树枝削成了更为趁手的形状。
他只觉得殿下和娘娘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殿下对娘娘愈发好了。
沐夷光休息得差不多了,她故技重施,朝殿下伸手,示意他将自己拉起来。
陆修珩早有准备,只是垂眸看见了沐夷光那双柔润细白的柔荑,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来,仔细缠绕在手杖上方,这才递给了她,气定神闲道:“拿着。”
殿下什么都好,就是人前高冷、顾惜脸面,连多与自己牵一会儿手都不肯。
沐夷光扁了扁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违心道:“多谢殿下。”
刚刚修剪过的树枝散发着一股木质清香,与锦帕上的青桂气息和在一起,煞是好闻。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有了这根手杖借力,剩下的路好走许多,路上看见碍人的藤蔓与枝桠,她也能随手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