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破时,凤龄站在众禁军之前,一袭黑色披风,将她拢在沉沉夜色里。
今夜,想必就是她生命的终点了。
禁军守卫还在喊:“崔尚宫,你快跑吧,她们都跑光了,你也逃命去吧!”
凤龄静静道:“我不会逃命的,我的命就在这。”
她从地下拾起一把沾血的剑,握在手里。
大火起,城门破,凉州军欢呼叫嚣地冲了进来,为首的一匹黑马跑得最快,上面驼着一个高大魁梧的银甲将军。
漫天火光燃烧间,凤龄抬起眼,那为首的将军前一刻还在大笑,下一刻看见她的脸。
立刻愣住了:“妹妹……”
“妹妹!”
禁庭夜火后,元宁公主彻底兵败,信陵王率凉州大军夺宫而入。
太极殿一片血色火光,元宁公主立于殿前,看着她阔别三年,又卷土重来的亲兄长。
凉州苦寒,吹了三年苍凉的风沙,李谕看起来更沉稳了。
虽然还是那个样子,眼神却像变了个人。
他握着佩剑,身披甲胄,率众缓缓步入殿中:“妹妹,好久不见。”
元宁公主望着他一笑:“是啊,三年没见了,只可惜你没那么想见到我,我也不是很想见到你。”
她笑:“哥哥,你沧桑了不少,凉州的日子不好过吗?”
李谕弯起唇,越走越近:“比起你今后的日子,凉州不算难过。”
元宁公主大笑,在大火中将剑架在颈上:“我才不会给你羞辱我的机会,李谕,你记住,你是乱臣贼子,你是谋逆叛贼!我才是母亲遗诏传位的正统继承人!”
“你虽然今天坐上了这个位置,但你忤逆夺位的恶名会永远流传下去,就像野火烧不尽的杂草一般,传遍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你这个谋逆的反贼,会受尽臣民的唾弃!”
她抬起头,一如既往的骄傲:“我母亲,是昭烈神宗皇帝,北驱胡虏,三征突厥,平四王之乱,定宗室之基,收复关山十七城,五州四海通商贸,她扩土开疆,英雄热血,在位十三年间,我大梁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我母亲是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我是神宗皇帝的女儿,要我屈居人下,幽禁残生,绝无可能!
满室荒唐幽火,为先帝戴孝的素纱在凄凉的飘摇。
元宁公主睁着眼,毫不犹豫地挥剑自尽,整个身体轰然向后倒去。
她眉宇间还有尚未擦净的血迹,作为大梁最受宠爱的公主,她的人生从未有过委曲求全四个字。
第28章
另一边, 凤龄看着多年不见的兄长,瞬间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
她找了他许多年,寻遍大江南北, 都找不到踪迹。
她以为哥哥已经死了, 又怕祖母和母亲年纪大了不能接受, 一直自欺欺人的告诉她们,哥哥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 如今再见,却是各为其主, 刀兵相向。
崔敬龄知她如今穷途末路, 强弩之末, 心中更是难过, 方才在城门外的嗤笑辱骂,志得意满全都抛在脑后。
他不知道, 不知道里面那个人竟然是他的亲妹妹。
他一改神色, 连忙道:“妹妹,元宁公主大势已去, 你带着这些人马投降吧,我愿以军功为你求情, 殿下定会留你一命的。”
凤龄望着滔天的火光, 闻着腥膻的血息, 心中是无边的凄凉。
这皇权, 是趋之如骛的毒药,令骨肉至亲拔刀相向, 令无数将士白骨如山。
尚宫局的一众女官和宫女躲在偏殿里,不知前路如何。
不时有人喃喃道:“完了,完了,看样子肯定是要败了。”
又有人斥骂她:“你不要再说话了,大家都在这里胆战心惊的,你再惹人心烦,就把你赶出去。”
那人便不敢再说了,捂着嘴小声啜泣。
夜半时分,等来元宁公主自尽的消息,明珠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那可是公主啊,怎么会……”
一个女官捂着头尖叫起来:“不,公主不可能自尽,一定是信陵王杀了她,谎称她自尽,信陵王如此不留情面,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要赶尽杀绝,那我们这帮人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众人一时间难以接受,纷纷哭了出来。
一旁的高少监吓得瑟瑟发抖:“咱们,咱们去求求信陵王吧,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本来就是元宁公主威逼我们的,是崔尚宫和她同流合污,关我们什么事啊?”
他说着也哭嚎了起来:“何奉那个老东西,自己跑得倒快!金银细软全卷跑了!何广春这个小兔崽子也找不到人影子,八成也跑了,妈呀,这些杀千刀的家伙,可把爷爷我坑死了!”
熊熊大火将南边的宫殿烧的不成样子,到夜半时分才将火势控制下来。
凤龄回到尚宫局这边查看情况,幸好火势还没有漫延到这里。
邵盈盈已经走了,她心头放下一桩事,又在尚宫来回转了两圈,见没有人被烧伤才敢放心走。
才转过身,听到后面有人喊她:“凤龄!”
一回头,竟然是何广春。
凤龄大惊:“你不是跟着你师傅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