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善兰说:“女书现在是我们县的重点旅游开发资源。领导们每天都在想点子,要怎样开发文创产品的路子,让它发扬光大。”
贺仪朝她笑一笑,一边转头欣赏展出的书法、刺绣、篆刻作品,一边问:“我看着这些文字,心底常常就会涌出一种哀婉凄凉的感觉,这会奇怪吗?”
博物馆装潢精致,展品个个精巧,解说员头头是道,游客也是络绎不绝,可贺仪触摸到女书文字,心头皆是凉意。
言善兰眼睛一亮,笑着说:“这些字就是苦的。有前辈跟我说过,是因为痛,受了各种苦处,女人们才会写下这些文字。日子好过了后,她们是再也不愿意写了。”
说话间,旁边游客的聊天声传进耳里,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大声说道:“这些字真的是女人发明的吗?我很怀疑。”
执子之手(2)
贺仪朝言善兰望一眼,她神情看不出生气,上前去态度谦和地向男游客解释道:“它一定是女人发明的。因为旧时代男人是可以学习汉字的,女人没有机会去学堂,不能识字又想写字,才会自己发明出一套文字。”
男游客说:“也可以是可怜她们的男人替她们发明的。没文化的村妇,不是绣花就是带娃,哪里有闲工夫发明文字?”
言善兰继续解释:“确实没有闲工夫,所以她们只能用竹篾作笔,锅底灰为墨来写女书。做女红的时候,把女书绣在自己的衣带上。如果是男人的话,教她们学习汉字就可以了。”男游客撇嘴,“还是解释不了没文化怎么可能造字,这可不是简单玩意儿。”言善兰只是笑笑,不再辩驳。
等到游客得意走远,贺仪才问她:“我来之前也查找过女书的起源,可是众说纷纭,你有认可的说法吗?”
言善兰反问她:“你看过哪些说法?”
贺仪细细回忆道:“有瑶姬说、九斤姑娘说,有说是舜帝时期的官方文字,还有说女书起源于史前陶文,并非是女性独用,极力推崇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
言善兰轻轻摇摇头,“差不多是这些。专家学者们希望女书可以有更久远的历史,印证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我从小听到的故事就显得小家子气,说女书是宋代宫廷的一名妃子创造的。”说着望了贺仪一眼,讲起故事:“相传,宋朝有位妃子胡玉秀,只得过皇帝三次临幸,便被抛诸脑后。她久居深宫,寂寞孤苦,不得已才写下无人认识的字,绣在手帕上,偷偷送出宫来向亲人悄悄倾诉心事。并叫亲人要斜着读,用方言读。读懂后,本地的女人们后来心手相传,就成了姐妹间诉说心事的话筒。”
贺仪登时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我看着这些文字时,总会浮现女子支颐思考的婀娜姿态。我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她是万般愁绪在心头,歪头冥思苦想,才写出了这些传达心事的文字。”言善兰笑一笑道:“谢谢你愿意相信她。”往前跨出一步,她高声说,“我们现在去看看纪念品。”
本是由纪念品牵引她才有机缘结识女书,贺仪很想见识这些文创产品都有些什么。
一进到馆内,男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能不能写大一点,纸这么大一张,你字写这么小,浪费!”被拒绝后,又道,“这么贵,美女写的字更值钱是不是?”正在写女书的姑娘笑着摇摇头。
言善兰带着贺仪绕开那人走,贺仪却下意识瞟了男人一眼,谁知男人对着她就笑道:“美女,你盯着我看就帮我挑件衣服吧。上面的字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就想穿好看一点。”
贺仪没有搭理,因为旁边同行的妇女已经嚷嚷道:“你快去刷个牙,嘴巴这么臭。”男人咂嘴道:“你懂个屁!刚才那个当官的介绍了,把这些娘们字绣在男人衣服上,表达的是一种女人对男人的关爱,这叫爱的传递。”女人作呕道:“好,我来关心你,我来关心你放什么屁。”男人嫌弃说:“头发长见识短,老子偏要买一件在你面前穿。”女人拦道:“浪费钱!”男人说:“你弘扬文化不花钱?国家辛辛苦苦给你们妇女修个非遗保护园,我不买东西他们怎么赚钱?你不买,我不买,怎么发扬光大?”
女人吵不过,更嫌他小人得志的嘴脸丢面,撇着嘴走开去。男人志得意满,要去买衣服。忽听得背后一声音说道:“功利。”
男人嗅觉敏感,回头张望,瞧见说话的年轻女孩,便大声质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女孩瞥一眼,冷冷说:“我说,把文化传承包装成商业营销,太功利。你不是在帮它发扬光大,你是在毁掉它。”
“有病!声音这么大,那你去把它发扬光大啊。”男人丢下话就走,衣服自然是没有买。
贺仪留意到言善兰的神情里划过一瞬沮丧和迷惘,却没有细问,而是指着一块方正的绣品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言善兰回过神来,瞧了瞧说:“产品上写的都是快乐祝福的话。游客比较喜欢喜庆吉利的东西。”
贺仪凝着她问:“可是女书本身记录的都不是快乐的事?”言善兰下颚轻点,“女书都是苦的。”贺仪这时才问:“你喜欢这里吗?”
言善兰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表情变得无奈起来,侧过头去说:“我想过,但想不出来答案。但如果没有这些,我不可能靠女书维持生计,女书也不可能被你们知道,所以我应该要喜欢吧。”贺仪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去个能望见天空的地方好吗?”言善兰问:“外面有道石阶,要不要出去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