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仪弯腰说:“落光了也漂亮,你双眼像水晶,怎么都漂亮。”杨焕荣被哄得笑逐颜开,忍不住拍贺仪一下,说:“让人听笑话。”说着眼神朝向南风瞟了一眼。
贺仪看得仔细,遂说道:“他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老太太,是不是?”扭头自然而然朝他望去。向南风心情甚好,上前来说道:“是的,您最漂亮。”几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这一刻,跨越了时代、辈分、城乡、性别,隔阂是层薄纱,被笑声吹散飘远,只留下情感的诉求,在语言里得到安眠。
离开普美村的路上,言善兰忽然伤感起来,微微垂着头说:“杨焕荣并不喜欢现在的女书,这让我每次都会纠结,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贺仪问:“纠结的问题是什么?”
言善兰说:“纠结女书的意义。我是不是有资格、有能力把正确的女书精神传递下去。还是我其实是在混淆它,破坏它。”
贺仪笑着问:“在你眼里女书要传达的精神是什么?”
言善兰不假思索道:“是一种女性自强不息的创进精神。我也是从女书里得到了滋养,才会越来越喜欢女书,喜欢自己。”
贺仪鼓励说:“那你就按着自己的路走,早晚会得到答案。”言善兰看过来,“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女书传承下去还有意义吗?”贺仪望了望映照在湖中的落霞,轻声说:“来这里之前,我对女书有过很多想象,其中女权意识和父权批判,这两者一直萦绕不去。我是带着对她们反抗精神的敬佩来到这里的,到这里后我才发现,她们反抗的东西和我理解的相去甚远。或许她们反抗的从来不是权力,只是道德命运。”
她站在石墩上,向河里望鱼,向南风在身后护着,言善兰也跟着靠过去,听她继续说:“我们对平权的要求,是对社会制度的要求,要求规定一视同仁。她们不是,她们唱着‘当我还是个姑娘,我有着自由的灵魂’‘鸟儿拍翅飞远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旅程’…听着这些女书歌,我才回过味来,她们渴望的不是争取女性的权力,而是希望世上没有权力,谁也不该拥有权力去规训别人。”
言善兰目光悠悠地望着她,说:“或许你说的才是对的。我们一直以来宣扬女书承载女性意识,是认为这样更有大局观,有时代意义。但其实,她们很单纯,她们只是想抒发压抑的情绪。我们把情感诉求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杨焕荣才不喜欢我们的女书,因为那不是她的女书,对她没有意义。”
贺仪说:“这只是我的个人揣测,你不用当真。我只是想说,一种文化现象的存在,反映的是社会群体性的需要,这一点个人不能强求。但是,只要你还想写,女书就不会消失,它承载的情绪诉求也不会消失。”
言善兰朝二人打量一番,慨道:“你们俩,从里到外都很般配。今天听你们说的话,我应该到老都会记得。”她说得诚心诚意,贺仪心里也不想故意避嫌令到他难堪,静静地回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言善兰望望向南风,而后在贺仪耳畔低声说:“爱情一直以来就很难。可我相信你的情绪诉求能够实现。”
向南风安静看着两人耳语,见贺仪朝自己正眼看过来,面色没有为难和躲避,他便问言善兰:“你们博物馆给你分成吗?”言善兰朴实无华笑起来,“你能买就多买,我们很欢迎。”
言善兰不想打扰他们,很快就跟俩人分手。向南风顾虑贺仪跟他独处会不自在,轻声询问:“我陪你走回去?”贺仪吸吸鼻子,指着左边街道,问他:“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好香。”向南风笑道:“我们去吃饭。”
街上其实就是寻常味道,所以向南风才高兴,因为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她步履缓慢,每路过一个摊位都要停驻看一眼,向南风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走在她身侧,朝她脚踝看了一眼,而后说道:“卿卿,我们选家店坐下来。”
他嘴上还在征求意见,脚步却已经有了方向,侧身就朝右面走。贺仪见左边的店员在招呼,于是说:“这家的东安鸡也可以。”向南风说:“这家要走楼梯上二楼,我们去那边。”他是心念今天爬山涉水运动量超标,怕她脚踝受不住累,几步楼梯也要帮她省掉。她便不再多言,跟着他往右边去。
向南风坐下后,看见隔壁桌的两个女孩在吸海螺,羡慕道:“好厉害。”贺仪轻轻笑起来,“我也会。”向南风狐疑看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贺仪说:“善兰教会我的。我也可以教你。”向南风抿嘴偷笑,直勾勾盯着她看。贺仪被看得心慌,伸手附上他脸颊,将他的视线移到另一侧去。
向南风自然而然就将她的手收进手掌,挨着脸,顿一顿,才缓缓牵着放到桌面上,他一寸一寸地细细打量,说:“卿卿,你的手比以前干燥了很多。”
贺仪撇嘴笑笑,没有将手收回,淡淡地说:“我现在做人妈妈,这很正常。”向南风鼻头一酸,说:“不行,我要让它柔软起来。”贺仪无奈轻斥:“幼稚。”向南风听得舒坦,简单两个字,百般受用。
过了一会,他忽然正经起来,愉悦的神色里带着忐忑不安。“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原本还在担忧你会生气,为什么你没有?”
他面对自己时越来越小心翼翼,我行我素地跟着她,却又畏畏缩缩地害怕她,生怕做错一点小事就会让她彻底断交一 般。贺仪越看就苦涩,脸上却笑盈盈地回道:“我并不是不想见你,见到你,每一次我也很高兴,只是我怕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