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却是不说不动,双拳紧握,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到赵德胜脸上。
赵德胜也不敢上去催,只得叫奴才们拿了熏笼过来,先把那封打湿的摺子烘干,模模糊糊看见个“徐昭容”之类的字眼。
他瞟了一眼,就连忙移开视线,捧着晕染成斑驳墨团的摺子讨圣人的示下:“国公爷的摺子已经湿透了……奴才无能!”
仗势欺人,羞辱命妇,齐国公倒是很会捏造罪名!内阁也真是卧虎藏龙,在册封皇后的事情上吃了孟旭的威风,转头就盯上了徐沅这个无甚根基的后宫妇人!
孟旭心里这一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脸色铁青地对着赵德胜吩咐:“张家那个小子,在哪处!”
本来是徐娘娘的事儿,怎么又扯到张家四公子了?赵德胜缩了缩脖子,回话:“您忘了,张家四公子如今在九城兵马司挂了一处闲职……”
孟旭这才想起来,因着国丧,张家跟陈家那门亲事到底也没成不是?
既然没成,倒不如直接毁了干净!
孟旭把齐国公那封摺子扔到赵德胜怀里,说:“把这东西原模原样誊一份,拿给张季玹看。再告诉他,要是管不住陈家胡闹,也别讨甚媳妇了!先到地方上历练几年再说!”
好好地,孟旭这头都打算拟大封后宫的旨了,偏偏杀出个不知死活的陈家,话里话外都是攀扯徐沅先前羞辱过陈夫人,连品性下作,连不堪为妃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齐国公夫妻俩一共没有二两脑花,能想出这种主意的,除了成王,还能有谁?一个成王不足为惧,就怕内阁那几个老头子存心要杀新帝的威风,借着徐沅做文章。
皇后的人选,轻易动不得,郑娘娘一个贵妃的位子怎么都跑不掉,王娘娘不得圣心,内阁若想要孟旭跟他们服软,不就是徐娘娘好欺负些。
赵德胜拓好了奏摺,命小中人往张家送去,才又劝圣人:“皇爷,您衣裳湿了……”
孟旭摆摆手,示意赵德胜退下,心里却打定主意不会跟内阁松口。说徐沅不配为妃,那他就偏要给她封妃!原来想着不好越过郑浔,左不过封个德妃、淑妃就算了,如今看来,还不如直接封个贵妃!孟旭倒想看看,他这个皇帝说话到底还有没有点效用!
齐国公上摺子参徐娘娘无后妃之德,这消息在宫里口口相传。但大家伙儿对此却谈性不高,因为圣人亲自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儿说,他要封徐娘娘为一品贵妃!
气得太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对着孟旭又是劈里啪啦一顿骂:“阿旭!你你你是糊涂了不成!徐家那个丫头再好,你也不能这么不管不顾吧!”
孟旭态度坚决:“母后不必再劝,儿臣心意已决!徐氏秉性纯良,久承内训,封个贵妃不过分!”
太后一口回绝,顺便朝圣人身上扔了一块儿茯苓糕:“我含辛茹苦地养育你,不成想养出个昏君来!你父亲宠妾灭妻的后宫,竟都混忘了吗!”
这时候,其实郑浔就在一旁。她本是来服侍太后用午膳的,正好撞见一个人来疯的圣人。
孟旭跑到慈宁宫胡搅蛮缠了一通,倒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郑浔的所思所想。他只说自己要封一位姓徐的贵妃,至于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却只字不提。
郑浔也是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过来,她跟圣人的关系,的确是冷了,远了,大不如前了。皇后另有其人,贵妃另有其人,桩桩件件,郑浔无一知情。十多年的相伴相依,却换不来圣人一丝一毫的真心真意,他要封徐沅为贵妃,怎么就不能事先知会郑浔一声呢?
说到底,还是不够爱重的缘故。
圣人使完性子就拂袖而去,李太后看着泫然欲泣的郑浔,心疼个不住。赶忙就叫了她到身边:“阿旭自小就混帐,你别听他的。好孩子,到娘这儿来,娘给你撑腰!”
自先帝过身,多少双眼睛尽盯着新帝的后宫。郑浔为了避嫌,从未像儿时那样唤过李太后,可今下午,她却无助地扑倒在太后娘娘怀里,忘情地唤了她一声:“娘!”
这一声“娘”是饱含血泪的。郑浔进宫的年纪很小,虽然在坤宁宫长大,但那时候宫里乌烟瘴气的,包括孟旭,包括郑浔,他们都没少受委屈。
李太后是个很护短的娘,孩子们是怎么一点一点长大的,她记得可清楚了。文贵妃那时候多刁蛮,时常都要挑郑浔的错处,偶尔还要拿宫规磋磨人。可怜郑浔小小一个孩儿,生生熬了这十多年,好不容易看着要熬出头了,圣人又成了这么个薄情寡恩的性子。
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儿,跟亲生的也没差了,郑浔哭得撕心裂肺,李太后又怎么会不心疼呢。
“有我替你撑着,我看谁敢乱来!皇后位高权重,够不着还能说是咱们命不好,难道普普通通一个贵妃之位,你也当不得,也要任他们拉来扯去吗!”
圣人的心意明摆在那,再去计较甚皇后贵妃,又有甚意思呢。郑浔哭一会儿,反而把自己的心哭明白了:“儿大不由娘,他要折腾,就随他折腾去!这宫里要没我的位置,大不了,大不了我下半辈子就守着您过日子!”
李太后哪里听得这种气话,当着郑浔的面儿,又把孟旭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不仅太后在坤宁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连徐沅在钟粹宫听到这个消息,都一口气都没喘上来,对着别枝结结巴巴:“你刚说,圣人要封谁作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