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抱着圣人的腰,脸贴在他锦绣辉煌的龙袍上,轻柔地问他:“陛下,赖婆子是您找来的吗?”
圣人轻轻拍打皇后的背脊,说:“不是我。”
于是皇后就笑了,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圣人可爱:“那就是鲤儿命不好了?”
鲤儿的命是说不上好,天资不足又生在皇家,他之一生是注定的黯淡无光。
可是这样夭折,却也不是孟旭想见到的,他只能尽量把话说得缓和:“字微,太医说的很清楚了,鲤儿是突染恶疾,是天灾而非人祸。”
对于圣人来说,鲤儿首先是国家的太子,其次是他的嫡长子,最后才是他的亲骨肉。
可是在皇后眼里,却并非如此:“是啊,是鲤儿命不好。可是陛下,您怎么就那么能掐会算?一下就查到赖婆子跟成王的瓜葛,顺水推舟就能打压一位不安分的亲王!”
赖婆子的身份,虽说是造了一些假,但也不像皇后说的那样不堪。孟旭直直看着皇后的眼睛,跟她担保:“纵然我在赖婆子的身份上做了些手脚,但是鲤儿的病,却与我无关!”
“肯定与您无关了!我头回有孕,您就说那个孩子跟我们没缘分,结果呢,就用他换了人间锦绣……后来圆圆被太后强硬地接进内宫,您也是不闻不问!孩子是生是死,您从来都不在意,因为他们与您的江山社稷,与您的是非成败通通无关!”
皇后她一直是个贤慧至极的正妻,襟怀宽广,仁慈悲悯。大概是寻常普度众生多了,圣人就觉得皇后是个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活菩萨。以至于她这样声嘶力竭的诘问,甚至让圣人觉着手足无措。
他只能死死箍住皇后的身子,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皇后不肯让他抱着,反复挣扎,过后又哀泣:“您跟太医说,把鲤儿救回来,我以后,一定会当一位更好的皇后,尽心尽力辅佐您……”
孟旭的的确确从一开始就想借赖婆子的身份来强逼成王狗急跳墙,最好是能忙中出错,露出些逆臣行径,好叫杨继业和黄政他们在朝堂上借题发挥。
可鲤儿病得这样严重,孟旭亦始料不及。皇后苦苦哀求,却只会令他越发绝望:“你已经是一位很好的皇后了。”
皇后把丈夫的身子往外推:“鲤儿何辜!陛下,您告诉我,他何其无辜?他才那么一点点大,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眼都不肯看我……”
第59章 五九、绿锦蔷薇
赵德胜眼瞧着帝后闹得不成样子,只好先着人去请了贵妃、贤妃。此刻二人慌慌张张地到了,一个安抚皇后,一个劝解圣人,忙得团团转。
几个昼夜熬下来,皇后的容颜已有些憔悴,好在年轻,还能强撑着。鲤儿这样命苦,徐沅心里酸涩,先将皇后往床上扶了,又叫绿云、红玉去备些清淡的吃食。
等绿云端了一小碗米汤过来,徐沅一开始觉着不能果腹,想叫再拿些小菜。但一看皇后恍惚的神思,也顾不得甚体面,自家端了碗,就往皇后嘴边送:“娘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过膳。没有力气,怎么看顾鲤儿?”
皇后早就过了心急如焚的时候,现在只剩轻轻巧巧的一句喃喃自语:“他不肯救鲤儿。亲生的儿子,他都不肯救……”
“娘娘,陛下他不会的。鲤儿那么乖巧,陛下回回见了都要抱在怀里哄的。娘娘,皇后娘娘,鲤儿生病,陛下肯定也是心疼的。”
圣人对孩子怎么样,皇后比徐沅清楚。徐沅的话再轻柔,也不可能安慰到吴字微,甚至令她露出了瘮人的惨笑:“都说先帝残暴不仁,实则当今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小沅,你夜夜与他同榻而眠,就不曾害怕吗?”
圣人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畏惧天子是理所应当的。徐沅混不在意地笑:“敬畏陛下,亦是妾妃之德。这些都是娘娘您时常提点的,没有您这些话,徐沅又哪里能有今日?”
徐贤妃有今日,也算得上时运亨通。皇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米汤,而后朝徐娘娘摆手:“饭我已经用了,你也算功德圆满,回你的长春宫去吧,贤妃。”
徐沅又递了一勺,说:“妾与娘娘多年相伴,得您垂怜,庇护有加,却从未曾侍奉过您更衣用膳。今儿就让妾好好服侍您一回,以偿一二。”
皇后一把推开徐沅的手,话音轻颤:“去瞧瞧鲤儿吧,顺便再跟他道个别。也许他已经不知事了,但没关系,他喜欢宫里的娘娘们……回回你们来了,他总要在你们怀里手舞足蹈半天……”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听着皇后的话像是不好,徐沅赶忙搁了汤碗,转身就往东暖阁去。
鲤儿病了大半个月,徐沅几乎每天都跟他独处过。刚开始那两天叫他,他还能低低应两声,从昨儿半夜起,大家伙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他热得浑身通红。
小小一个人躺在床上,上下两片唇一刻也不曾松过。徐沅不知道他正在经历甚样的痛苦,只能不停地向上天祷告,恳求诸天神魔放他一条生路。
却没想到,这个不到岁半的太子,还是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刻。
徐沅脚还没踏进暖阁,就能听见里面哭声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和不知在哪处盘旋哀鸣的乌鸦啼叫轮番撞击徐沅的心窝,令她忍不住倏然泪下。
宫人嬷嬷连同太医,把个暖阁围得水泄不通,看见徐贤妃进来了,又乖觉地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