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儿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身子也不红了,徐沅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才敢确认人真的已经凉透了。
张太医看见一个能主事的高位娘娘来了,赶忙跪着爬到了徐沅脚边,请旨道:“徐娘娘,太子爷,太子爷已经早殇了!”
徐贤妃轻轻摸了摸太子的额头,而后才说:“该去请陛下的旨,他的儿子,我作不了主。”
太子早殇,圣人悲痛欲绝,辍朝三日,更是特意许了以“敦敏皇太子”的身份为鲤儿发丧,枕金棺,行大祭,举国齐哀。听起来威风凛凛,实则鲤儿的丧事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过了十月初九,就按照皇太子仪仗,往景山入土为安了。
圣人虽不临朝,但是在干清宫听了杨继业等人对成王的状告。还是发狠痛批了敦敏皇太子的三叔成亲王,骂他包藏祸心,觊觎皇位,有暗害太子之嫌,命其退守封地、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京。
成王从降封以来,还没出过京城。先帝给了他江南富庶之地南京作为封地,偏他以尽孝为由赖在上京不肯挪动。如今真被圣人逼到了绝境,他才恍惚想起些江南烟雨。
夜间与成王妃躺在一处,又记起些往事:“我与二哥年纪还小的时候,最喜欢云游四海,仗剑天涯。那时候,他不是太子,我也不是成王。先帝许了我们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他领着我把南京逛了个遍。南京多雨,夏季湿热难耐,二哥他就……”
说着说着,似又觉着不妥,寞然止了话头。
陈淑宁不懂成王对圣人的情感,也不知道江南是个甚样的地方。但她却握了丈夫的手,语气雀跃:“真的吗?苏侧妃就时常与我讲海宁风光,只我还没去过江南!如今圣人要您退回封地,那咱们就可以一道走马观花!”
竟然连苏妙仪那样一个烟花女子也会惦记起江南水乡。
成王难得没有松开陈淑宁的手,而是警告道:“南京不比上京富庶,日常起居都要简陋不少,就怕王妃不习惯。”
陈家如今也破落得无甚体统了,陈淑宁在黑夜中红了脸:“我娘家时常入不敷出,全靠母亲和各位婶婶的嫁妆撑着。我还是嫁了您,才知道原来宫里宫外有这多珍奇宝贝……”
成王这个时候在想,退居南京,也许整个王府只有他一个人不高兴。那圣人呢?他是做到这份儿上就见好就收,还是会得寸进尺,直到一网打尽?
谁也不得而知。
内宫里夭折了一位太子,皇后彻底病得起不来身了。与此同时,雍和宫的贵妃却又在操持先太子的丧仪时晕倒,太医诊了脉,却说她再度有喜。
先太子病得太过凄惨,圣人连日来都是愁眉不展,深居在干清宫,谁也不见。猛然听到郑贵妃又有了身孕,心里的失子之痛还能宽慰一二,又往雍和宫送了许多珍奇古玩。
宫里的人见风使舵,见着皇后失意就想着来拍贵妃的马屁,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郑浔当着众人的面儿未曾发火,私底下却叫人记了这些宫女内侍的名儿,只待敦敏皇太子的丧事一过,就以协理六宫的身份把这群人通通赶到杂役房去了。
往日都是长春宫盛宠,好不容易雍和宫有了些起色,贵妃还要特意与人划清界限。翠雾看到了,又免不了要叹:“偏您目无下尘,往雍和宫说好话也要挨您的嘴巴子。”
郑浔身子本来就弱,接连小产,再加上敦敏皇太子的丧仪又令她心力交瘁。这时候,也只是小口小口喝着保胎药,说:“我跟皇后有心结,关孩子甚事?”
甚至郑贵妃对于皇后的遭遇还有些感同身受:“圣人聪明得过了分,自己亲儿子身上都能刮层油下来。可是皇后,她没了这个嫡长子,又算个甚?”
正因为如此,贵妃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啊!青烟也跟着劝:“皇后娘娘造此横祸,不正是娘娘您立威的好时候吗?”
郑浔的心,却是真的淡了:“当贵妃不好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用像皇后那样操劳。看着如日中天,实则生不如死。人生须臾,要真像淑妃那样,无欲无求,无悲无喜,便也罢了。”
圣人的后宫,一向有些邪门儿。青烟、翠雾害怕贵妃向景阳宫的王娘娘学习,于是赶忙改口:“是奴婢们混说!娘娘这样知足常乐,就是最好的!”
实际上,王清惠也并没有郑浔说的那样逍遥自得。像敦敏皇太子的丧事,她也要出来应付点卯,不能偷懒。
甚至近些日子总想往她跟前凑的内侍居珩,也让她觉着头疼不已。居珩在景阳宫侍奉这一两年,一般都只分管花草树木的培植与养护。自从王清惠上回收了他那株君子兰,他隔三差五就有些新鲜花株进献上来。
一开始王清惠不过当他为求名利,还跟徐沅一起给他商量了个高升的去处。奈何居珩就认定了景阳宫这座冰冷的宫殿,认定了王清惠这个没有什么上进心的主子。
次数多了,王清惠就回过味来,某天特意把居珩召到跟前,问他:“你是圣人派来的吗?”
帝王多疑,王淑妃又不服管教,干清宫就派了耳目到景阳宫来,倒不足为奇。
居珩不妨王娘娘会认为他别有用心,想也不想就先跪在景阳宫正殿上向她请罪。
“奴才自知卑微,但也绝不是朝秦暮楚之人!”
其实居珩从哪来,王清惠并不怎么关心。她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会讨主子开心的奴才,他应该去那些青云直上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