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的教训,谢霓笙吃够了,当即反口:“再不会的!凭她徐妃绝色,我就丑得没脸见人了?”
蕊珠听了,总还放心些:“您天生丽质,本就该亮眼的。上回陛下也是先召见了您,晚间才去的永寿宫,可见您貌美动人。只要温柔小意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陛下自然会宠您。”
想想也是,圣人对姿色平平的皇后再热络也是冷淡,可对着轻裾暗香的徐贤妃却又是另外一番情深不能自抑。
归根到底,不就是色欲作祟。
谢霓笙想明白了,连步子都不紧不慢起来。
皇后重新出来主持大局,前朝后宫关于皇家秘辛的各样猜测总算能告一段落。御史言官们也不再揪着圣人不尊礼法,不敬嫡妻这样的错处不放,反倒又歌颂起他勤政爱民、居功至伟。
从上回和成王互相试探,你来我往之中,圣人与自己三弟又多了些默契,不再一味打压他。不仅许了成王全权治理南京,还让他每个月都往干清宫发一封详尽述职的摺子。
孟旭也想明白了,只要成王还不到起兵造反的那一步,这样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武全才,朝廷还是应该收为己用才对。成王在南京,总能当圣人在地方上的耳目,替他好好看一看民生疾苦,访一访生计艰难。
成王本就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男儿,他不会像许多地方官员那样歌功颂德,递上来的摺子,多半都是些针砭时弊的金玉良言。圣人在干清宫就着油灯细细读了,时时觉着受益匪浅。
仿照成王的先例,圣人还下旨让赵王带着老母妻儿搬到了蜀中。不像成王那样洞若观火,赵王还是难改浪荡子的本性。
哪怕嫡子都快满两岁了,却还要圣人强逼着,赵王才肯月月写奏疏,说的亦不过是些吃喝玩乐的趣闻轶事。
圣人嘴上嫌恶赵王不成器,可私底下却又赏了些京里的土仪素果到蜀中,美其名曰让王府女眷们一解思乡之情。
死了一个敦敏皇太子,圣人跟成王之间争权夺利的尖锐矛盾不仅没有浮出水面,反而愈隐愈深,成了刻入骨髓的隐疾。
至于这隐疾哪天复发,却无人知晓。也许是圣人肃清朝堂、排除异己的那天,也许是成王卷土重来、北上闯宫的那天,都是寻常。
双龙恶战,必有一伤,这是徐沅她们这些深宫妇人都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天道轮回,非人力可改,她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趁着太平人间,多乐一会子。
第68章 六八、云朝雨暮
孟旭此人若说还有什么好处,那便是新欢旧爱,俱不辜负。
内宫虽添了两个新人,可圣人留驻最多的地方,却还是徐娘娘的长春宫。有时候徐沅自己都奇怪,孟旭这样一个冷面郎君,自己是怎么与他朝夕相对,历经这些岁月的。
这不,为着前些日子徐娘娘撵了几个不懂规矩的内侍,圣人也要说嘴:“一个你,一个皇后,恨不得内宫的奴才都跑光了才好。你刚撵走一批,皇后又急急忙忙地放出去一批到了年纪的……”
徐沅如今与圣人说话,随意得很:“怎地?又没少了您御前伺候的!而且皇后昨儿还往干清宫添了两个茶水丫头,是也不是?”
这事儿圣人没法狡辩,于是顺手捞起一只贡橘,剥了皮,细细理了经络,才往徐沅嘴边递一瓣儿:“我这不是想着贵妃临盆在即,淑妃那儿人手短缺。你嘛,我又心爱得紧,总不好叫你们跟前没个称心的人。”
徐沅低头含了橘瓣儿,淡淡瞟圣人一眼:“别的也就罢了,皇后娘娘辛苦最甚,怎么不见您替她鸣不平?”
连久不露面的王淑妃都顺嘴提了,可偏偏不肯对着皇后说一两句体恤的话。徐沅想一想六宫琐事,倒有几分替皇后抱屈。
可圣人却不曾在意,往嘴里塞了一瓣儿橘子,把话往别的地方扯:“贵妃产期将近,皇后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也得跟着上点心才行。”
“少说也得要五月中旬,若是来得晚,就是五月底降生都是有可能的,您着甚急?”
徐贤妃话虽在理,可圣人心里,却还是着急想要个聪明伶俐的皇子:“鲤儿早殇,罪责在我。贵妃这胎,必得平平安安才好。”
徐沅抬起头,轻轻巧巧与圣人对视一眼,不经意瞥见他帝冠里若隐若现的一缕银白之色。圣人还不到而立之年,竟然就生了白发,想来他这个皇帝,当得也未必舒心。
这不是什么好的发现,徐沅只看了一眼,就又匆匆垂眸。
饶是她掩饰得再巧妙,圣人依旧注意到了徐娘娘眼里的悲悯,一种世间特有的徐贤妃式的哀怨,似薄雾浓云,如西风夜阑。孟旭被她这样看一眼,才真个明白,为甚天下有情人都在叹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你老盯着我那撮白头发看个甚?”
徐沅从榻上起身,走到孟旭身旁,低下头,愈发仔细去看他那几根儿华发。她这样郑重其事,弄得孟旭后悔起来:“早知道你这般在意,今儿早晨就该让赵德胜拔了去。”
徐沅轻轻按住圣人的后脑勺,命令道:“您别乱动,我仔细瞧瞧。”
“白头发有甚好瞧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还没有寒霜侵鬓的那天?”
听了这话,徐娘娘就笑:“本以为要同临风雪,才能共君白头,这下倒不用麻烦了。”
芝兰千载,琴瑟百年,若那个人是徐贤妃,圣人倒愿意与她白首齐眉:“小沅貌美,定不会有朱颜辞镜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