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娘原还压抑着哭声,听了圣人这样的话,反而悲泣不已:“我,我,我并非只心疼她……男女之间,若生怨怼,总是双方都有错。您生性温润,从不主动为难人,可是王姐姐,她,她本来在雍和宫吃酒,吃得好好地……”
哭得狠了,徐娘娘就有些喘不过气来,抽噎不止:“她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欢乐的时光,阿丑在她怀里背贺寿诗,她喜不自胜,还问阿浔多要了两个下酒菜。本来一切都好好地,您偏要把她叫回景阳宫……陛下,难道,难道这也要怪她吗?”
若是一辈子井水不犯河水,王淑妃自然不会在御前放肆。谁能想到圣人心里也存了许多不服不忿,想寻个契机与王娘娘一吐为快。
圣人有心冰释前嫌,王淑妃却不肯低头俯就,这误会可不就越积越深。
徐娘娘哭得鼻头发红,连发丝上都沾染了泪水,圣人见了她楚楚可怜,又拿袖子给她擦眼泪:“明明我也很无奈,现在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们一样。”
这话留有余地,徐沅听了破涕为笑,胡乱揩揩脸,只剩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挂在下睫上,而后才说:“阿旭,求您再疼我一回,让我去景阳宫瞧瞧,好不好?”
徐贤妃又是美人计又是苦肉计,明明是为王淑妃求情,却也替圣人说了几句公道话。这样笑中带泪的徐娘娘,圣人总是心甘情愿受她蛊惑,不过轻叹一声:“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便是。”
一晚上又哭又笑,听了圣人这一句我答应你,徐沅心里才真有了一些安慰。她又主动揽了圣人的肩头,欢欢喜喜跟他道谢:“阿旭,这世上再找不到比您更大方的男子了。”
圣人听了,反倒苦笑说一句:“马屁精。”
徐贤妃靠着拍圣人马屁得到了探望王淑妃的恩准,她很珍惜这个机会,第二天只等孟旭去了朝堂,就拿着圣谕往景阳宫赶。
王淑妃哪怕叫禁了足,也依旧淡泊,徐贤妃到的时候,她正在饭桌上用早膳。
徐沅看着王清惠手里那碗白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开始骂人:“王姐姐!你气死我了!”
王娘娘敢对着圣人叫嚣,却因为心存愧疚而不敢跟徐贤妃狡辩:“这么早,肯定没用早膳吧?袭夏!给你徐娘娘添副碗筷!”
因为王淑妃自作自受,知春和袭夏如今对她说话也是夹枪带棒:“您神气得很!连圣人都敢骂!现在好了,尚膳监减了咱们宫里的份例,奴婢就算给徐娘娘添了碗筷,她又能吃个甚?”
徐沅瞥了一眼饭桌上那两个深色酱菜,火气更盛:“王清惠,你往日还骂阿浔不该对陛下用情,怎么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开始胡作非为!你说话做事想过后果吗?打量着陛下手头的毒酒白绫,真是摆设吗!”
徐娘娘寻常待人,总是像清风拂面一般和煦,这还是头一回,她对着王淑妃发火,气得仪态全无、面孔扭曲。
知春和袭夏明白她的苦心,笑着上来扶徐贤妃往榻上坐,安慰道:“您这些忠言逆耳,奴婢们私底下也说了许多回,淑妃娘娘要是肯听,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王清惠也喝不下手里的粥,搁了碗,起身去找徐沅。她还不好意思挨着徐沅坐,自己不知从哪寻摸了一个锦凳,坐下之后就道歉:“小沅,你别生气了。”
徐沅怎么可能不生气,她气得想一把火烧了景阳宫,劈里啪啦又开始数落:“姐姐对着皇帝甩脸子自然痛快,你想过我们吗?贵妃在雍和宫抱着阿丑,一晚上没睡,就怕陛下想要你的命!皇后为你说了多少求情的好话,连圆圆都知道,王娘娘这是糊涂了!可我看,你倒宠辱不惊得很!真是白费我们一片心!”
王淑妃听说了这些人的苦心孤诣,就开始哽咽:“我,小沅,我,是我设想不周……我吃了酒,酒劲儿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任她言辞恳切,徐沅却不肯搭腔。
直到王淑妃扑在徐娘娘怀里,话语哽咽:“小沅,我知道错了。多年相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心里有我呢?生辰那日,我本是开怀的,不过陛下横插一脚,他总跟我虚与委蛇,我一气之下就说了些重话……”
人吃五谷杂粮,就生七情六欲,哪怕王清惠灰心丧气这么久,总也有情难自禁的时候。
徐娘娘见王淑妃哭得伤心,反而生不起气来,哑了嗓说:“你不肯与他好,就不跟他好,我也不生你的气。我今儿来,也不是为了骂你,宫里的人见风使舵,我是怕没人过来瞧你,你这儿缺衣少食,到时候冻死饿死怎么办?”
至少徐贤妃这样来一趟,景阳宫的份例总能照常领。真要是让王淑妃自生自灭,下面那群管事的太监宫女就能搓磨死她。
可说到死,王淑妃又笑出声来:“圣人好脸面,他杀了我,还怕外人议论他刻薄。他可是立志要当仁君的,怎么会为了我背骂名?你们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话不假,徐沅也看出来王清惠压根不急,也恢复了往日的娴静:“真是难为你这么算无遗策,我们为了你担惊受怕,反倒是多管闲事?”
刚进景阳宫的徐贤妃暴跳如雷,那是因为她关心则乱。这两句心平气和的话,王清惠反而觉着她是真动了气性,于是又说:“哪里啊!人生乐在相知心,你与我肝胆相照,我就死而无憾!”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这大概就是徐沅与王清惠这一生最好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