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最初还抱有母子平安的期许,不许张淮安下猛药。直到徐沅力有不逮,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孟旭才无奈放任张淮安用那些催产的虎狼之药。
是药三分毒,越是药效凶猛,越是后患无穷。孟旭担心这样的东西若入了徐沅的口,要是坐下病根来,一辈子不得安宁。
张淮安行医数十年,看过许多疑难杂症,像徐贤妃这样的难产妇人,更见过不少。催产的药早就熬好了,只圣人不点头,也没哪个敢往徐娘娘的嘴边送。
徐贤妃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算来十个张淮安,也难辞其咎。因此哪怕得了圣人的允准,张太医也反覆核验了药量,就怕一个不好,招来杀身之祸。
徐沅躺在产床上,说精疲力尽也不为过。满屋子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看得人眼花缭乱,靠在惊雀的肩上服了药,等那碗药膳见底,才想起来问:“陛下呢?”
圣人如今连朝务都是在长春宫处理的,徐娘娘虚弱,惊雀也不跟她多废话。总之她提一句圣人,自有奴才们去请。
紧要关头,孟旭也顾不上祖宗家法,一听宫女说徐娘娘想见陛下,就急不可耐地往产房走。
赵德胜跟在圣人屁股后头,有心提醒他产房血腥,不宜久留。但一看到圣人不管不顾地把徐娘娘搂进怀里,赵德胜又只好把这些煞风景的话原封不动地憋回去。
徐沅没想到孟旭进来得这么快,仰躺在他怀里笑:“您动作好快……”
“小沅叫我,不敢不快。”
长久的疼痛折磨已经让徐沅的感官变得迟钝,她两眼发直了许久才明白圣人的话,而后说:“陛下,我尽力了……”
生得这样艰难,汗水含混着泪水,把原来姣好的面容弄得稀碎,圣人当然知道徐沅已经尽力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
徐沅累得哭不动,只不由自主地落泪,圣人拿龙袍给她擦眼泪,她紧赶着说了句令人心梗的话:“若有不测,您还是跟太医说,保孩子吧。我受您多年宠爱,一生也算波澜壮阔。皇后和贵妃有儿女傍身,只一个清惠要您多照拂,家里母亲妹妹又过得安稳,再没甚留恋的了……”
孟旭这一生,说不上一帆风顺,却也未曾经历过眼前这般撕心裂肺。他亲眼看着许多人被杀,自己手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案,其中就包括血浓于水的父亲、大哥。
只有徐沅这句不想活了,令孟旭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徐沅!那我呢?”
她想到了所有人,唯独不曾想过孟旭。
她自可以一走了之,与这俗世纷扰断个干净,从没想过,也许此刻怀抱自己的男人,哪怕成了坐拥天下的传世之君,内心深处,一样有爱不得、恨别离。
孟旭把徐沅平放到床上,稳住心神跟张淮安说话:“杵在那作甚?上前伺候!贤妃要有个好歹,你们就都别活了!”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张太医又重新替徐娘娘接起生来,顺便出声安抚圣人的心绪:“眼下还有一线生机,陛下稍安勿躁。”
冲冠一怒为红颜,偏徐娘娘又不领情。赵德胜看着年轻帝王一脸的隐忍克制,凑近劝他:“母子连心,徐娘娘自然舍不得小皇子,生死一线,哪里想得到那么周全?”
圣人并不理会赵德胜,只是抬了脚往外间去,把产房重新留给太医和稳婆。
大伙儿都是聪明人,知道徐娘娘要是今晚上还生不出来,估计就是一尸两命。
徐沅是货真价实的宠妃,为人又宽厚,逢她生产,就连唐昭嫔和谢贞嫔也罕见地露了面。
谢霓笙害怕在圣人跟前晃悠会横生事端,在长春宫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悄默声地回去。
唐静柔平时就往长春宫来得多,此时更是顶着圣人那一脸的不耐烦熬时辰,生生咬碎后槽牙,也耐着性子不肯走。
皇后、贵妃总还见过些大风大浪,端坐在椅子上,尚且还能跟圣人闲话几句,彼此宽慰。
淑妃原来安静坐着,直到听说徐贤妃服了催生药反而昏死过去,这才不管不顾地提裙往产房里闯。
知春、袭夏两个人且还拉不住一个胡闹的淑妃,看得肃立一旁的居珩心惊肉跳。居珩倒想上前劝诫王淑妃两句,又怕在圣人跟前露出形迹来,误人误己。
还是圣人自己先看不过眼,发话道:“都是死人吗!就由着王娘娘撒泼?”
赵德胜这才带着居珩和小栓把王淑妃按到椅子上坐定,安抚道:“陛下心疼徐娘娘,怎么会害她?淑妃娘娘不妨先听陛下分辩一二,莫要动气。”
王淑妃快人快语,对着圣人怒目圆睁:“那些不入流的药,您也往小沅身上用!她有个好歹,我跟您没完!”
淑妃这话并不中听。偏圣人还不愿去挑她话中的错处,净与她争论些没用的:“你在我面前吆五喝六,难道小沅就能不受苦楚吗!真是不可理喻!”
女人在男人面前,总是这么不可理喻。
于是乎,帝妃二人因为徐娘娘喝的那碗催产药,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长春宫吵个没完。
圣人和淑妃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就没一刻停歇,皇后懒得去管,估计着不会闹大,就只把注意力放到徐娘娘身上。
反倒是郑贵妃听不下去,砰一下扔了手里的茶盏,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连底座都磕碎了,呵斥道:“回回见面,就没个清静的时候!圆圆和阿丑还是孩子呢,都知道不来长春宫添乱!陛下和淑妃好歹为人尊长,连孩童也比不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