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听奴才们说的,我问崔师傅,他不肯同我讲。娘,您跟我说吗?”
孩童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得郑浔连连退却,她只得把阿丑抱进怀里:“你大姐姐是你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娘说不上话。”
永嘉公主是阿丑这些年来唯一的玩伴儿,哪怕还不懂男婚女嫁,但一听说黄靖伦是个庶子,阿丑就先对圣人选的驸马生了嫌恶之心。
郑贵妃虽然严厉,但向来有一说一,从不避讳。阿丑听了她说无能为力,也松了肩头,泄气道:“大姐姐品貌俱佳,又是嫡长女,为什么爹给她选那样一个驸马?庶子……庶子能有甚见地!”
庶子无知。
郑浔听见阿丑愤恨不已地说出这句话,心底一凉,犹疑着问一句:“怎么了?突然揪着嫡庶一事不放?”
随着皇子们越长越大,前朝后宫都会拿嫡庶出身来说事。
“二皇子虽是长子,却非嫡出,身份上很有些不足。”
“圣人最心爱的孩儿,还是徐贤妃生的三皇子。”
……
这样的话,阿丑听了不少,虽没往心里去,可嫡庶之分却在他脑海里种了个朦胧的根。
当着亲娘,阿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自古嫡庶有别,崔师傅早与我讲过这个道理。但是娘你放心,我与旁人不同,我要当这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儿!”
这番话的意思,更令郑浔心惊。她不仅无法为阿丑的上进感到欣慰,甚至开始后悔这么早就给他开蒙:“因为大姐姐的事儿,你母后气得很,明儿我领着你去瞧瞧她,好吗?”
要是往常,阿丑肯定一口应下,可现在他却只是闷闷不乐地摇头:“明儿不行,等下了学,爹还叫我去干清宫听大人们奏对,耽误不得。”
郑浔不能明白一个四岁多的男孩,怎么能出入朝堂。看着阿丑眉头微皱,就轻轻抚摸他的脸,说:“阿丑,你还小,朝堂上的事情,你还不懂。”
阿丑顺势趴到了亲娘肩头上,说话声音愈发闷沉:“娘,我一定要上进的!”
郑贵妃把阿丑抱起来,放到榻上,追根究底地问:“为什么要上进?”
阿丑显然已经不习惯被母亲当成童稚幼儿对待,坐在榻上也不忘整理自己的衣摆,而后才清嗓说:“您不比徐母妃,我不比三弟,但我们总要过日子的。只要我肯上进,您就能跟我过好日子。”
这下郑贵妃彻底无言以对。
原来盼着孩子成才,可真等阿丑说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来,郑浔却只感觉汗颜。
当了贵妃,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于荣宠和名位,郑浔并不怎么看重。偏她又生了个得天独厚的阿丑,年纪不大,志向不小,把郑贵妃犹如古井无波的那一颗心搅弄得另起波澜。
阿丑能干,天生的璀璨夺目,郑浔亦不舍得让他屈居人下,就连圣人,也在阿丑身上寄予厚望。
原来只要二皇子平安长大,雍和宫哪怕望穿秋水,总能等到册封太子的圣旨。可今时却不同往日,徐贤妃的肚皮争气,给圣人生的,也是一个活泼聪颖的皇子。
这又让阿丑的储君之位平添许多变故。
郑贵妃心神不宁,又想起英年早逝的端慧太子,临水自照,咂摸出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五味杂陈。
圣人比之先帝,襟怀总要宽广些,阿丑再怎么天资不凡,应当也不会得一杯鸩酒。
可孟旭疑心又偏心,他自己又是个杀父弑君的反贼,为防旧日重现,要是哪位皇子出挑得过分,没准儿就会碍了他的眼。
进亦忧,退亦忧,郑贵妃这个做母亲的,头回希望自己儿子要只是个庸碌的中人之姿就好了。
郑浔这样没出息的想法,显然跟圣人对阿丑的期许背道而驰。
孟旭也知道二儿子的课业太过繁重,偶尔闲暇,也会想起问赵德胜南书房的师傅们有没有揠苗助长,阿丑学不学得进去之类的客套话。
世上再找不到比赵德胜更会讨主子欢心的奴才,圣人提一句二皇子,他恨不得把阿丑拉了甚样的屎都报备出来:“二爷有惊世之才,在书房里游刃有余得很。”
这都是些哄人的好话,圣人并不会信。阿丑现在经的事儿,都是他儿时的缩影,皇家儿女多艰难,圣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好歹内宫日子太平,圣人这样一想,就搁了手里的茶盏,吩咐道:“让南书房的师傅们多上些心,胡文也学起来罢。”
二皇子寅中入学,忙到日落时分才能稍稍喘息,诗书策论、天文算数,本来就排得十分紧凑,赵德胜听了圣人的吩咐,露出为难的神色:“皇爷,这,时间上不大好调停……”
圣人又提起御笔来,埋头写了一列字才说:“苦心人天不负,上午没时候,午后呢?午后若还没时候,晚间呢?”
此话一出,赵德胜就明白圣人心里主意已定,转身就叫小栓往雍和宫传旨,从明儿起,再给二皇子加一门胡文课。
等把圣谕传达明白了,赵德胜才又往圣人跟前请旨:“天色不早了,皇爷今儿还去徐娘娘宫里吗?”
长春宫有个咿咿呀呀的三皇子,圣人近些日子进后宫,几乎只去徐贤妃那里,按理说,赵德胜本不该多此一问。
但既然他问了,圣人还是愿意给他几句话的体面,顺口问:“朕日日都往长春宫跑,你这话问得,有些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