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郑贵妃和徐贤妃接话,永嘉公主听到寝殿里的动静,先站在门口说了句:“娘,您别跟娘娘们生气。”
跟皇后的怒火攻心比起来,永嘉公主要显得从容许多。刚满十三岁的她,在几个长辈跟前也不露怯,进门先拉着徐贤妃她们说了半晌的闲话,一群人合起力来宽皇后的心。
圆圆在门口站了许久,按理说圣人与皇后的吵闹,应当也叫她听去不少。但不管怎样情急,也没有就此失了皇女风度,这是嫡公主自小就有的教养。
只可惜这样好的女儿,非叫圣人拿去填了朝政的窟窿眼儿。
不仅皇后气得胡言乱语,就是贵妃和贤妃见了,也不免要唠叨圣人心狠情薄,不讲父女恩义。
永嘉公主再怎么能说会道地哄自己母亲开怀,皇后也只跟贵妃、贤妃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藉口身子不爽利,礼貌逐客。
皇后心底焦灼,永嘉公主也不强逼她久坐,转头和和气气地把贵妃和贤妃送到坤宁宫门口,笑意盈盈地道别:“母后今儿气性大,郑娘娘和徐娘娘见笑了。”
永嘉公主还是那个眉眼带笑、举止娴雅的永嘉公主,并没有因为圣意善变而有所动摇。
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徐沅和郑浔不过陪皇后枯坐了半下午,有用的话一句也没说,听了永嘉公主此番客气之语,她们两个都只是淡笑着回一句:“大公主言重了,服侍皇后娘娘是我们的本分。”
永嘉公主却很上心似的,还福身行礼,扶了两位娘娘的手,感激一笑:“多谢您二位体恤。”
原来看着出生,抱着长大的孩子,一眨眼也能独当一面了。郑浔坐在撵轿上回想起永嘉公主繦褓时的模样,不可置信地问:“突然间,竟连圆圆都要谈婚论嫁了?小沅,我是不是老了啊……”
郑贵妃十月底正好过二十五岁的生辰,年纪是不小了。可徐贤妃却还把她当孩子来哄:“圆圆生得早些,阿丑和喜子不是还小吗?你怎么就开始担忧起红颜易老来了?”
膝下养了阿丑,郑贵妃大半心神都在这个孩子身上,极难察觉到光阴流转、岁月不再。今天要不是圣人跟皇后操心女儿婚事,哪个又会注意时光荏苒。
郑浔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依旧光滑紧致,才稍微放心一些:“设身处地想一想,我要是皇后,也不知要老成甚样了?哪里还有她身上那股子处变不惊的气度?”
再怎么处变不惊,为了女儿的婚事,还不是变得慌不择言起来。徐沅想一想皇后这一路的坎坷,很替她觉着不值:“原清惠就说了,就算有儿有女,也架不住世事弄人,叫我别那么费心钻营。那时候还不懂,如今看了皇后的遭遇,倒更明白几分。”
皇后原来也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可又怎样呢?鲤儿早死,圆圆苦嫁,顶着正妻的名头日夜操劳,换来的,却是枕边人无休止的轻慢与背离。
真追究起来,人这一辈子,怪没意思的。
郑贵妃与圣人处了二十多年,对他的心淡了,说话愈发不客气:“原看着陛下对你情深一片,我还敬他是个用情专一的人。如今见他对皇后母女,才知道甚叫忘恩负义。”
皇后从太子妃做起,一路陪着孟旭历经艰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把圆圆往火坑里推,不就明摆着要置皇后多年的辛劳于不顾。
徐沅回想起圣人原来还信誓旦旦说要给永嘉公主择一个如意郎君,言犹在耳,不思其反,当真可笑。
徐贤妃忙着回宫看小儿子,郑贵妃又惦记着阿丑到了下学的时辰,两个人满怀心事,一路上都没怎么闲谈,各自安静乘撵轿回宫。
说来也巧,郑贵妃刚扶着青烟的手下轿,正遇上从南书房回来的阿丑。
有了徐沅的婉言相劝,郑浔也开始反省自己对儿子是不是太过严苛,母子俩此番偶遇,难得还和和气气说了一会儿贴心话。
阿丑明面上养在郑浔身边,实际从他到南书房读书,母子俩见面的时候就不算多。
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严父,还不到上早朝的时候,就要阿丑收拾好书袋往学堂去,就连午膳也得跟着讲授文章的师傅们一起用。
郑贵妃早上送了孩子去学堂,不等到入夜,压根儿与阿丑碰不上面。母子俩又喜欢因为一些小事赌气,见面也不安生。郑浔或打或骂,逼得阿丑往皇后或贤妃宫里一躲就是半下午,如此一来,母子夜话的时候更少。
郑贵妃待人接物并不冷厉,甚至还有几分温柔款款,只跟自己亲生的二皇子,剑拔弩张的时候多,温情脉脉的时刻少得可怜。
可今儿的贵妃,看起来却有些非比寻常。
阿丑瘦瘦小小一个人被内侍们簇拥着走在廊道上,看起来很有些毛躁。郑贵妃却少见地没有骂人,反而微笑着跟儿招手:“你慢点儿跑,猴急个甚?”
郑贵妃竟然站在宫门口等二皇子下学,不仅阿丑吃惊,就连跟着他的小中人也吓得收了嬉皮笑脸,恭敬整肃地给郑娘娘问安。
郑浔眼里根本看不见这群奴才,只笑着牵了阿丑的手,转身往内院走。
永嘉公主要出嫁了,阿丑多多少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心里有些着急,就轻拉了亲娘的手,脱口而出:“娘,为什么大姐姐要嫁一个庶出……”
阿丑才四岁多,心里竟然就有了嫡庶之别,郑浔忍不住蹲下身子,看着阿丑那双明眸叹气:“谁告诉你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