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用了些阴谋诡计!那又怎样?难道我就十恶不赦了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怎么到我孟昕身上,就不行了?”
成王再怎么心机深沉,想要毒害一品国公夫人,也不是多简单的事儿,陈淑宁这时候仍在追根究底:“你本事再高,也不能只手遮天,想要做成这样的阴毒之事,我娘家总也要有个接应才成……那这个里应外合的人是谁呢?是我父亲……还是我大哥?”
陈夫人的死法,里头总是有些讲究的,孟昕并不想深谈,只模棱两可地说道:“说我就说我,怎么又扯到岳父与舅兄身上去了?陈淑宁,你不要太过胡搅蛮缠!”
约莫男人心虚的时候,大抵都会先怪女人难缠,陈淑宁止不住连连冷笑:“那我就明白了……若真要怪罪,倒不知道该怪谁好了……谁让我父亲,我兄长,他们各个都与你一般烂了心肺……只可怜我们妇道人家,平白做了你们高升路上的填脚石!午夜梦回,你就不怕冤魂索命吗!”
孟昕这时才渐渐回过味来,想明白大概自此而始,就是夫妻情绝。他就不再装模作样,只说:“我知道你会恨我,怨我,夫妻多年,你明白我,我亦明白你……当年香积寺遥遥一见,我只当你是个爱慕虚荣之人。直到后来你随我南下封地,处处体贴,时时周全,我才将你的痴心不悔看了个大概。我们曾散发弄舟,登楼望远,在灯影浆声里踏遍金陵旧地,如民间夫妻一般恩爱相守……陈淑宁,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陈淑宁在心里默念。
相反,她并不是至圣先贤,从香积寺一见倾心,到南京城平淡相守,陈淑宁与身侧的这个男人,有过耳鬓厮磨,亦有过缠绵悱恻,想要忘怀,谈何容易?
若能一直在南京过与世无争的日子,那该多好。
这上京,本不该来的。
思来想去,陈淑宁还是下了决心:“我自小娇宠,因是长房嫡女,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与我亲厚,还不曾吃过苦头。若说通晓些世情,也是跟您南下江南才见识到的,对此,我无怨无悔。”
话还没说完,陈淑宁先停下来喘了一口粗气,过了片刻,才又缓缓续上:“我算不得是个聪明人,甚至还有些痴呆,当年认准了你,这一生,就只为了你……许是我有些痴的缘故,你总把我当个傻子哄骗,先是骗我族人的支持,而后又骗我父兄与你一道图谋不轨,这些我都一一认下,谁叫我亦乐在其中呢?”
话音刚落,紧接着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与我在南京的时候,大抵也是你这一生最轻省的岁月。我自然也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只今天看来,终是大梦将醒,一切成空……问你借的那些平凡厮守,如今,就一并还了去罢!”
今夜的成王,甚至连眼角都有些湿润:“你说这话,是个甚意思?”
“和离,或是休妻,王爷给个痛快话吧!”
上回赵家那个,是想离离不掉,这回陈家这个,是想留留不住。孟昕气得青筋暴起,一把掀了被子,汲上鞋就往外走:“你在做梦!本王与你的婚事,乃是先帝赐婚!天家夫妻,怎敢半路离散?”
陈淑宁还在小声嘀咕:“先前那个是怎么死的?依样画葫芦,再来一遭也就是了。”
成王被气得不轻,连话也不说了,套了件寝衣就往上林苑走,步子快得后面的孙福礼拍马都赶不上。
当时既做了那不讲恩义的事情,如今东窗事发,肯定就是后患无穷,孙福礼看着一脸愠色的成王,只能先劝道:“天色已晚,您先歇息才是。”
孟昕也说不清自己对陈淑宁到底是个甚样的感情,他又气又恨,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宫灯,骂道:“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陈家的事,怎么就叫王妃知道始末了!”
陈夫人死都死了,不过是给成王留京找个明目,就是叫成王妃知道真相又能怎样呢?她还敢去金銮殿上闹不成?
孙福礼的心思压根儿不放在这些内宅恩怨上,他又将居庸关的战事提了一嘴:“柔然可汗固然强悍,但奴才怎么觉着,这仗倒打得有些名堂……爷,咱们是不是叫陛下给诓骗了?”
大邶的国力和兵力,成王心里是有数的,居庸关怎么还能打胜仗,成王也觉着可疑:“能跟鞑子碰一碰,二哥这个皇帝当得,也算可以了。”
正因为圣人还有些安定天下的本事,孙福礼才觉得着急:“爷,咱们的事儿要成,总得快刀斩乱麻才是……拖得越久,圣人喘息的空隙就越大,这事儿,可就棘手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成王今晚本来就被陈淑宁弄得五内郁结、杀心骤起,此时更不想圣人过得安逸:“你再与鞑子通个气儿,叫他们别磨蹭了,先想法子破了居庸关,而后一路南下,我自率军北上,一同攻城!”
干了谋反这一行,那就是把脑袋拴在棉裤腰上,都只追求孤注一掷,没有谁还会奢望全身而退。
孙福礼也知到时候了,若不趁着圣人虚弱,一击毙命,此后也许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之内都再找不到这样好的契机,干就完了!
谋反这个行当,犹豫不决的时候是真犹豫不决,但雷厉风行的时候也是真雷厉风行,自从成王拿定了主意,胡人对于居庸关的攻势就越发凶猛,再不是靠耍小聪明就能应付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