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能够做到坦然赴死的。
而真正改变她意愿的,还是喜子那一声接一声的娘。丈夫没得选,但孩子却是徐沅自己生的,看着他学走路,学说话,教他仁义礼智,陪他打闹嬉戏,过去的七百多个日夜,不仅有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更有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恩义与责任。
喜子还那么小,没了娘可怎么办?
徐沅最终还是没办法一走了之,她微微睁眼,十分痛苦地对郑浔说:“阿浔,你把孩子哄一哄,别叫他哭了。”
此言一出,张淮安先喊了一声阿弥陀佛:“陛下,陛下!徐娘娘有救了!”
郑皇贵妃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她见徐贤妃有了死而复生的希望,便赶紧叫乳母把喜子带下去,过后才对着圣人吆喝:“小沅醒了,您还愣着干嘛!”
孟旭以前抱怨过上天不公,但今天,他却觉得命运实在是一个公正又仁慈的存在。
感慨之余,这位年轻帝王还记得卷起袖筒来擦拭两下眼角,过后才坐到床前拉起徐贤妃的手,语气近乎哀求:“小沅,你别这样吓唬人了,我,我不年轻了,经不住你这样捉弄……”
满头青丝终成雪,化作人间离别愁,谁又逃得掉呢。
徐沅依旧病得沉重,她奋力抬起眼皮,朝着孟旭宽慰一笑:“我回来了,您还哭甚?”
此时此刻,闲杂人等自觉四散,只留下一个拈轻怕重的圣人,想把徐贤妃抱进怀里,又怕她病中娇弱,受不住揉搓。
徐贤妃还跟往常一样善解人意,她甚至主动朝圣人伸了手,语气里有些不满:“我不过睡了一觉,您怎么能让孩子哭成那样呢……阿旭,你是他亲爹呀。”
圣人听到这一声阿旭,情不自禁地吻了徐贤妃的前额,不住地跟她认错:“先前的事儿都是我不好,你别自苦了,行吗?喜子还那么小,我们都舍不得你,你怎么能走呢?徐沅,当年你说与君白头,我当真了,你呢?”
徐沅是有些无力的,她整个上半身都被孟旭圈在怀里,缓慢地运出一口热气来:“好了,好了,您别哭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吗?”
可能是被徐贤妃这一场病吓到了,圣人甚至许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兑现的诺言:“像皇后那样的事儿,再也不会有了!只要你好起来,我保证大伙儿都平平安安的,行不行?”
这样的承诺,对于徐沅和后宫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多大的意义,文贤皇后去了就是去了,不会因为圣人三言两语重新活过来。而剩下的人,她们或许,也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但徐沅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孟旭的提议:“好啊,君子一言,不能反悔的。”
只要徐沅能好起来,孟旭可以不计代价。
至少在当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不过才说这两句话,孟旭就看出来徐沅精力不济,赶忙又急不可耐地叫赵德胜宣太医进来瞧。
只要徐贤妃自己想活命,张淮安一行人还是有些宫廷秘方可以使,就算做不到起死回生,但药到病除却不是甚难事。只不过,这宫里少有手脚麻利的太医,六七个老头儿围着徐贤妃的床转转悠悠,一天的光阴就被消耗殆尽。
圣人刚下朝就往长春宫来,一直坐到太医拍着胸脯说徐娘娘这病已无大碍才走,走之前还对着郑皇贵妃、王德妃百般嘱咐,说他先去处理边关急报,晚些再过来。
这些都是不足为道的寻常事,徐贤妃得宠也不是一天两天,圣人没有为了她荒废朝政就已是万幸,没人敢上前揪皇帝老儿的不是。
只要人活了,剩下的事就是休养将息,等着徐贤妃痊愈就好了。永嘉公主看长春宫的事情被郑皇贵妃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就跟着她爹一道离开。
顺便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
孟旭虽是父亲,却很少插手公主的教养。此时与永嘉公主前后脚走着,难免想起与文贤皇后相关的前尘旧事,说话的语气都有些不自然:“凤阳阁住着可好?底下的人可还听话?你母亲走得早,若遇着为难的事情,尽管与爹说,爹给你想法子。”
男人当爹,多半都是这样,不大能说得出体贴话来。永嘉公主抬头看了一眼圣人,忽然心里就有了很多疑惑,她问:“爹,是我娘不够好吗?”
文贤皇后自然是一位极体面的妻子,圣人再刁钻,也说不出她的不是来:“你娘,她很好。”
于是永嘉公主更不懂了,她往前紧追两步圣人,说出了内心深处最困惑的问题:“徐娘娘病一场,您就对她百般迁就,可我娘在逆王府邸受剜心之痛,您却不闻不问……爹,若您肯把对徐娘娘的情意分与六宫众人十之一二,内宫的光景,也会比现在好看些。”
这应当算作一种谴责。
本来不管是作为女儿,还是作为臣子,永嘉公主都没有立场去谴责圣人。但她这么做了,圣人那儿却只有垂头丧气,并不好发火。
赵德胜见着气氛僵持,赶紧出来和稀泥:“大公主此言差矣,陛下心爱徐娘娘不假,可他对后宫其他娘娘,也是极好的啊。”
永嘉公主不信这个阉人的话,父女俩走到了分岔路口,圣人这个当爹的还停了步子,身后的女儿却径直地走向了另外一方:“我知道您不爱听刚才那些话,女儿再不说也就是了。可女儿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为我娘叫屈,她死得壮烈,您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