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等不到同行的女儿,便自顾自抬脚往干清宫去,并未接话。
文贤皇后确实因他而死,这无从辩驳,身为父亲,身为帝王,圣人亦不可能跟女儿细说自己的爱恨嗔痴。
所以就算永嘉公主心里有恨,圣人也不知该如何化解。就像当年先帝诛杀端慧,本以为会时过境迁,到最后还不是弄得罪魁祸首亦无法释怀。
甚叫当皇帝?不过就是把前人做过的事儿,不论好坏,再重新做一遍,孟旭继位将近十年,总算把这件破事儿想清楚了。
不光贪官污吏要杀,权臣佞臣要杀,狠起来了,父母兄弟枕边人,谁也别想活。
帝王心术,不过尔尔。
离先皇后的孝期结束还有段日子,再加上徐贤妃又卧病在床,宫里少见欢声笑语,一时倒无趣得很。
谢贞嫔一向不喜欢徐贤妃专宠,此番听说她病了,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还跟蕊珠唠叨:“先皇后死得不明不白,怎么她也病了?哪里就这么娇气,我家里都成什么样了,还不是一样生龙活虎的!”
短短几句话,就能让蕊珠心梗。她恨不得跳起来揍谢贞嫔一顿:“文贤皇后是为国捐躯!是叫逆王暗算了!怎么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还有,徐娘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想干嘛就干嘛!您算哪个庙里的菩萨,管天管地,还管到徐娘娘拉屎放屁了?”
谢霓笙本来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她只是习惯了一提起徐贤妃就开始拈酸吃醋,见蕊珠着急,才换了说法:“我又没存坏心眼!就是感叹她病得可怜!你这么着急,就去长春宫服侍啊!还留在我这儿干嘛!”
蕊珠是着急,她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直接委屈地哭了起来:“不是我说您,侯府都破落成甚样了?您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文贤皇后,那是陛下的痛脚,疾心疾首您懂不懂!这样胡言乱语,随便哪处行差踏错,假若侯府大祸临头,您预备如何?以死谢罪吗!”
圣人做事,总是雷厉风行,他铁了心要问罪公卿世家,随随便便就能罗织罪名。母家的遭遇,谢霓笙听在耳里,痛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谁叫她谢霓笙不得宠呢。
以前还会想方设法地争宠,现在或多或少也看清了圣人的脾性,他不喜欢的,就是变出花来,他也还是不喜欢。所以争宠又有甚用呢?费尽心机搞那么些怡情增趣的桥段,还不如徐贤妃轻轻一咳嗽来得管用。
在圣人身上受的挫多了,谢霓笙自然就会泄气,最后甚至产生一种爱谁谁,老娘不伺候了的消极心理。毕竟能够平平安安熬过叛军屠城,已经十分不易,经了生死的拷问,原先再是争强好胜,如今的心境也大不相同。
直到这回,圣人又拿谢家开刀,谢霓笙走投无路,又见蕊珠哭得伤心,便说:“我不得宠,陛下自然不会荫庇我家里……你若伤心成这副模样,可是要我再去陛下跟前显一回眼?”
一说这个,蕊珠直接哭倒在地上,张嘴就开始胡说:“您怎么敢的?就您那三脚猫的争宠手段,骗得过谁去!再说了,徐娘娘的病刚有起色,陛下哪有空见您?”
谢霓笙气结,狠狠绞了两下绢子,终于破口大骂:“我不会争宠!你会!你那么会,怎么还不当皇后!”
蕊珠此时光顾着伤心,呜呜咽咽地:“您不得宠,人家徐娘娘可得宠!前些日子唐娘娘不过到长春宫略坐了会儿,陛下对英国公就客气许多,只有咱们侯爷,听说日日都要受陛下的申饬……”
徐贤妃为人并不小气,相反,她是个极好亲近的女人。若不是同侍一夫,谢霓笙是可以与这样好说话的人做朋友的。
可已经别扭了这么多年,谢霓笙又低不下头去求情,一口咬定说她此生绝不会踏足长春宫!
蕊珠闹这一通,就是想逼谢贞嫔认命,如今看她执着至此,便也跟着收了眼泪,恨铁不成钢地骂:“您气死奴婢了!”
谢贞嫔打死也不去的地方,圣人却是每天都跑得勤快,他不仅自己要抱着喜子去陪徐沅说话解闷,底下的奴才更是被支使得怨声载道。
居珩倒是早就知道徐贤妃得宠,但他却不知道如此得宠。
从徐娘娘病了,居珩一天里得有大半时候被派到长春宫跑腿儿,不是送点心汤水,就是端药膳补品,来来回回三五趟,大半天光阴就没了。即使如此,圣人还在干清宫痛骂他们这群狗奴才当差惫懒,偷奸耍滑。
赵德胜挨了圣人的骂,转头就拿小栓和居珩撒火,师兄弟俩一天到晚甚也不干,光挨骂也得要半个时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德嘉八年的深秋,也就是徐贤妃大病新愈的时候,从这以后,干清宫和长春宫的往来才算正常。
期间圣人也在朝堂上提过好几次册封郑皇贵妃为皇后,大臣们倒是对郑皇贵妃的品性交口称赞,一致同意立她为继后,偏郑浔本人死活都不点头。
尚服局已经连继后礼服都赶制出来了,钦天监也看好了册封大典的良辰吉日,干清宫这头刚把皇后印宝送到雍和宫,郑皇贵妃后脚就将其掀翻在地,并且放出狠话,说她死也不当皇后。
自此而始,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圣人不惜磨破嘴皮,也要劝郑皇贵妃回心转意,徐贤妃和王德妃害怕引火焚身,也在一旁敲了不少边鼓。
但劝的人越多,郑皇贵妃就越叛逆,她一气之下,连称病不出这样的下流法子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