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硬挤出一丝笑:“妹妹这话何意?只听说杨大人死在了柔然可汗的帐篷里,怎么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竟又是另外一番故事?”
齐国公自家是个糊涂的,自从承了嗣,当了族长,手底下领的陈氏一族却一天不如一天。说是百年大族,儿子却没一个成器的,若想维持住这满眼繁华,还得把姑娘高价卖出去。
偏偏齐国公两口子混不自知,整日里活在梦里,只当孟国公府还是以往那个家风清明,蒸蒸日上的钟鸣鼎食之家!
遇着皇储这些事儿,唐家避之不及,陈家却回回都自个儿把脖子往断头台上送。唐夫人只笑齐国公夫妻俩鼠目寸光:“府上还不知道杨大人的壮举?我要早知道姐姐往东宫去了,就早点派人给你说一声了……”
谁要听她放这些马后炮!陈夫人急得谑地一下从榻上站起来,旁边的丫头见她脚步虚浮,还托了她的手。陈夫人站稳了才开口:“还请唐夫人有话直说!”
连东宫的妾都跪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高不可攀?唐夫人也不久留,站起来跟陈夫人见了礼,最后说:“杨继业大人一片丹心,虽然被鞑子扣在了姚佳城,三天水米未进,最后不知怎地,却打动了柔然可汗。叫他活着回了居庸关不说,还心甘情愿地跟我朝签了休战盟约……内宫都传遍了,府上怎么就不知道呢?”
陈夫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国公府只怕叫人给算计了!但她却不死心:“妹妹这么说,那太子为什么还让圣人拘着?”
陈府大祸临头,还在琢磨太子,唐夫人转身就走,语气轻快:“姐姐觉着呢?太子爷推荐了这么一位能臣谋士,只怕得圣人的赏还来不及呢……”
等唐夫人走了,陈夫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按照成王往齐国公府传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暗示杨继业死在了姚佳城,顺便还惹怒了鞑靼首领,坏了圣人的北上大计……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了天?
她心头一紧,忽然觉着,或许被圣人拘在内宫的,不只太子,还有自家国公爷……
唐夫人说的那些话,算不得真,也说不上假。她嘴里说内宫传遍了杨大人那些丰功伟绩,不过是圣人自己放出来的口风,为的就是先稳住人心。
在北边的杨继业,死里逃生一回,还真叫他把事儿办成了。他日日使人给柔然可汗递国书,惹得这个能征善战的鞑靼战神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柔然烦不胜烦,终于在五月初三这天回应了杨继业,说要考校一下他的胆量,约在姚佳城的军帐里会面,就看他敢不敢去!
文晁然跟柔然打了一辈子的仗,两个人谁也不服谁,知道鞑子下手狠毒,说什么都不让杨继业冒险。
杨继业却只是猛灌了一口烧酒,当即拿了主意:“将军休要多言!旧山松竹老,白首为功名!这姚佳城,我杨某人去定了!”
时势造英雄,杨继业比谁都清楚,若不是生逢乱世,武将无能,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书生在两国之间辗转回旋?
当初搭上太子这条线,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海晏河清、天下升平,他杨继业肯替太子卖命,就是要出人头地、加官进爵才行!他心里有报国无门,眼里有世道不公,不甘屈居人下,生平不信命,只信富贵险中求!
而文晁然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杨姓书生,却忍不住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世人都夸文将军的鞍马之劳,可他却被一座居庸关困了大半辈子。守着一座城,进是死,退也是死,说不得哪天战死沙场,才是真正解脱了!
说来可笑,十四万人守这一座居庸关,真的遇到事了,还要一个文人身先士卒!可悲!可叹!
杨继业说一不二,连个小厮都不带,大喇喇地就往鞑靼驻兵的地方去。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我是柔然可汗来自远方的贵客,我姓杨!
柔然正在帐子里擦拭一把带着血痕的马头弯刀,等刀擦的能反出人影来了,才吩咐人先把杨继业关进地牢里,饿他个三天三夜,连水也不许喝。
纵使早就做好了被柔然捉弄的准备,杨继业也想不到自己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让这个狗娘养的先关了起来。所幸他也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往日求学艰难的时候,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不就是三天不让吃饭?咬咬牙就过去了!
柔然一开始听说这姓杨的是个文弱书生,只当关他几天就会求饶,没想到第三天把人押到军帐里的时候,这敌国来的奸细还在贱笑。
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没遇见过有骨气的汉军,今儿倒是开了眼。碰见个汉人书生,竟然身上隐隐透着杀伐之气,柔然倒有些佩服:“还没死?汉人什么时候也受得住这些苦了?”
地牢暗无天日,杨继业待在里面还有些惊慌,一把他放到柔然的帐篷里,他兴奋地恨不得蹦起来:“我也是第一回 碰见,你这样讲诚信的胡人。”
回回大邶吃了败仗,鞑靼嘴上说休兵罢战,实际上总要逮着大邶领土烧杀掳掠,血洗屠城。杨继业也没想到,柔然还真肯见他一面。
好不容易见到真佛了,杨继业也不卖关子:“杨某今日来拜见可汗,只为一件事。此有吾皇手札一记,国书一封,愿与贵国结盟,共治天下!”
柔然看了杨继业递过来的国书,保存完善,不染一尘。再看看这个书生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模样,他倒有些看不懂汉人。生死关头,还管一封信干什么?于是问道:“汉人就是蠢!国书不过一张纸,你保得再好,又有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