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要远行,他也害怕自己一去不回。真要这样,圣人倒还坦然,自己都死了,孟旭当皇帝也无可厚非。
但他更害怕的,还是万一自己在边关有什么不测,班师回朝晚了些日子。孟旭抓着机会,以储君的名义在上京自立为帝,到时候圣人就算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也是个被卸了爪牙的太上皇。
以防万一,还是得把太子摁得死一点才行,于是就有了圣人这么一出自导自演救灾的戏码。
禁了太子还不算,圣人还刻意出入都带着成王,有意无意都在夸他比太子更有大将风范。朝里朝外一看这个阵势,又免不了嘀咕,难道成王真的有荣登大位那一天?
圣人一刻也不停歇地处处掣肘太子,孟旭回了自己的东宫,脸色看着还比前几天好一些。
赵德胜知道太子一向沉稳,往日还会因为圣人的一举一动露出些烟火气,近来反而是越来越沉寂。
几乎没什么波澜,就好像圣人从来都不曾为难他一样。
孟旭看完杨继业的密信,而后把信纸往香炉里塞。等到那纸烧成灰烬才盖上炉鼎,又端坐在书案前给杨继业回信。
赵德胜知趣地给他研磨,一眼也不敢往孟旭的笔尖看,等他停了笔,才问道:“爷,还是让屠大人送?”
孟旭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里,拿蜜蜡封了口,又龙飞凤舞地写上“继业亲启”,就开始靠在太师椅上出神。
寻常太子也跟杨继业有书信来往,都是孟旭的亲卫屠威往居庸关送,可今儿看孟旭的动静,赵德胜倒有些犯迷糊。
孟旭略坐了片刻,屠威就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求见太子殿下。
赵德胜听了门外屠威的声音,上去轻手轻脚地给他开了门,而后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连守在门口的宫女内侍也一并喝退。
屠威朝太子轻轻抱拳:“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孟旭往桌上扔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说:“老规矩,一封走官道,一封捂严实点。”
屠威和少年一人拿了一封信,正预备退下的时候,孟旭淡淡叹出一口气来:“张家那个小子,你的那封,稳当点儿。”
要是整出了纰漏,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姓张的少年恭敬给孟旭行了礼,应一声:“二爷放心,臣心里有数。”
赵德胜看着屠威带着少年走远了,才又开了殿门,进去问孟旭今晚上是不是还是徐娘娘侍寝。
谁知太子却惦记起昭阳殿的郑浔:“去看看良娣吧。”
郑浔怀着身孕,歇得也早,孟旭到她屋里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青烟和翠雾两个人看着坐在贵妃榻上的太子,一时间也拿不准应该怎么办,只能往孟旭跟前请旨:“殿下,要不奴婢们把良娣叫起来?”
自从郑浔有孕以来,太子白天来得多,晚上来的次数却少得可怜,因此郑浔睡得早也是正常的。但孟旭既然来了,哪怕太子良娣不能侍寝,也不能赶他走啊。
青烟和翠雾两个人站在孟旭跟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旭在昭阳殿喝了一盏茶水,觉得没什么滋味,掀开床帐,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郑浔,转身就走了。
等太子走远了,郑浔却又醒了。青烟和翠雾听到郑浔轻咳两声,紧赶着又端了茶水给她漱口。
好不容易有个独处说话的时候,翠雾也看不懂郑浔作甚在这里装睡。青烟看着疲态尽显的郑浔,冒着风险劝她:“良娣这是作什么?如今殿下三天两头过来,您就算醒着,也总是对他爱搭不理……今儿明明醒了,偏又要装睡……”
也许是为着父亲哥哥的死,也许是为着孟旭待徐沅的例外,郑浔如今见了他,总有些力不从心。若说情意,郑浔对孟旭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为了他百般委屈自己。
而孟旭待昭阳殿上下,自然也是好的,对郑浔也无话可说。就是为着年少时互相扶持的深情厚谊,郑浔也知道,自己在这东宫的日子不会差。
她见过太子最狼狈不堪的样子,陪着他从籍籍无名的二皇子,一步步躲过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如今终于能如愿地嫁给他,站在他的身侧,哪怕不是以妻子的身份,郑浔也是喜悦的。
可这喜悦最终还是会被现实的残酷打败。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寻常,孟旭是太子,郑浔从来都不奢望愿得一人心。东宫里的女孩儿都像娇花一般柔美无暇,郑浔也并不曾厌恶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她甚至很清楚,孟旭怀着一颗帝王之心,他不可能发自肺腑地爱任何一个女人。
郑浔只是觉得无望,只是觉得恐慌,怎么年纪轻轻的,未来的日子竟一眼就到头了呢。
她最亲近的人,圣人说杀也就杀了。她最信任的太子,这时候满心满眼都只能看到另外一个叫徐沅的女人。
他说我对你还不好吗?他说我喜欢的是活泼爱闹的姑娘……这些话郑浔一想到,还是会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不是为了所谓的男儿薄幸,而是她突然发现,原来年少绮梦,真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多年心悦君兮,除却天边月,竟无人知。
第37章 三七、春恩缱绻
太子从昭阳殿出来,还很有几分闲情逸致,领着赵德胜在廊桥甬道上四处闲逛。赵德胜见太子兴致高,不好打扰,等差不多月上中天了,才催他:“太子爷,咱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