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0)

  这笑声明明轻灵悦耳,在场众人却无一不觉得森冷阴恻,几乎浑身汗毛都要竖起!

  沈忆倏而止住笑,摇头叹道:“按秦妈妈这番说辞,我竟是罪无可恕,唯有一死,才能还沈家一个清白,还自己一个清白了。”

  “死”字一出,众人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眼睛不自觉地瞥向那喜怒难测的深沉少女。

  秦氏顺势半抬起头,遮遮掩掩地觑向沈忆……在与其眼神相对的一瞬间,她立刻改了主意!

  她当然是想逼死沈忆的,只有死人才再也不会挡她女儿的路,可在这一刻,她就是知道,沈忆绝不会受她逼迫而死。

  她恭敬地俯下身:“做奴才的,怎敢逼主子去死。”

  随即,她扬起头,一把抹去泪,大义凛然地道:“可沈家百年清白家风,不能就这样断送在姑娘手上,老奴斗胆,请姑娘与沈家从此断绝关系。”

  沈忆看着她,笑了笑。

  秦氏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若姑娘不愿,那便请姑娘落发为尼,忏悔己身。”

  一个尖细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是秦若柳,她义正词严地道:“请姑娘为沈家清誉考虑!”

  里里外外的人群也忍耐不住地骚动起来,他们互相七嘴八舌地说着“就是!不能让咱们府名声毁在她手上!”

  他们挺直了腰杆,朝沈忆投来怨怒的目光,就好像如果她不选一个,她就对不起沈家,对不起他们所有人。

  接二连三的,有人握紧拳头,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一个一个像正义的化身,一声一声如道德的审判,一句又一句“为沈家清誉考虑”如狂风骤雨,劈头盖脸朝沈忆砸落。

  沈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中飞溅的唾沫。

  她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唇角,眸色漠然地一一扫过他们。

  躁动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素手慢摇着团扇,少女撩起眼皮,终于开口:“我碰了沈聿,怎样?”

  “碰一下,我就得离开沈家,出家去做姑子了?”

  她极短促地笑了声,轻轻道:

  “我、偏、不。”

  第7章 借刀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太荒谬了。

  就算沈忆没有勾引大公子又怎样?这事情传了出去,沈家名声已经臭了,必得有人站出来背锅。

  而这种事,又怎么能是男人的错呢?即便女子没有勾引的意思,可只要碰了这男人,就是她的错!

  至于这女人认不认,又有什么所谓?世俗礼法在前,沈家清誉在后,两面夹击,她难道还敢说不?

  可沈忆——

  “——你怎么敢!”秦氏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她伸出一根尖细的手指,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指着那面无表情的少女,颤声道,“你!你这是大逆不道,是罔顾礼法!你就该被沉塘!被拉去浸猪笼!!”

  沈忆霍然站起身,眸中寒意几乎让人觉得恐怖,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她想杀了这秦氏,可她不缓不急,几乎堪称优雅地慢步走到了秦氏身前,伸出手,托起秦氏指向她的那根手指,细细端详半响,说:“我?”

  秦氏心中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惧,本能地要抽回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忆微笑着,手掌倏然收紧,攥住她这根手指!下一瞬,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已随意地松开手,任那软绵无力的手指像一块烂肉般坠落,笑意森森道:“我,就是敢。”

  短暂一瞬死寂后,她的身侧,秦氏捂着筋骨皆断的手指,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秦氏那根手指被沈忆废了。

  秦氏浑身颤抖,涂着脂粉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愈发惨白,额角青筋凸起,她几乎痛得字不成句,怨毒地道:“沈忆、你、你这个……蛇蝎毒妇!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虐杀忠仆!夫人和……大公子,绝不会放过你,绝不!”

  沈忆正仔仔细细地用丝帕擦着手,闻言,扬了下唇:“是么。”

  正在这时,疏云院门口忽得起了骚乱。

  一阵错杂的脚步声后,走进来一个年轻的黑衣青年。

  沈忆上下打量他几眼,挑挑眉:“沈管事,有何贵干?”

  沈非带着人赶到疏云院时,正听见那一声响彻内外的惨叫。

  他眼皮猛地一跳,明知不会是那位大姑娘,可还是陡然加快了脚步。

  绕过影壁,他终于看清院内景象,瞳孔骤然紧缩。

  那少女衣裙素净如月华,一尘不染,冷白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举目朝他望来。

  他几乎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气度,当真是一个出身乡野的贫弱女子能有的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奉命去查秦家夫妇底细时,曾无意间发现,这位大姑娘手下的田庄、铺子、地契……财富之巨,几乎已达到了惊人之数!除此之外,沈忆似乎还与近几年新开的那座“九千春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不过是他偶然窥得的冰山一角。

  可等他将此事一一禀给沈聿时,沈聿竟头也不抬地说:“不用管。”

  他踌躇良久,终究把那句“她或许私吞了沈家家产”咽了下去。

  他还想起回家后沈聿的种种异样……常年伏案专注的公子开始频频走神,眉眼间总是一派沉郁的萧寂,公子还格外钟爱书房西窗边那株月桂,会吩咐下人一大早将窗打开,满室清甜桂香萦绕不散,公子就坐在书案后,不时抬起眼,静静隔窗远望。

  沈非去回禀差事时,有几次透过那窗看到一个少女远远的身影,在那条从疏云院到云山庭的必经之路上,想必是大姑娘起早去给夫人请安。

  沈非不由晃了晃神。

  直到那少女清冷的声调传来,他才猛然回神。

  沈非无比恭敬地弯下腰,又弯了弯:“大姑娘,公子得知疏云院有刁奴作乱,特命奴才把这个给您。”

  他双手递上。

  接过丫鬟呈过来的东西,沈忆随手翻了翻,不禁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手掌轻按在这厚厚一摞纸上,沈忆不动声色地开口:“兄长这是何意?”

  沈非便想起方才沈聿遣他过来时的场景。

  男人负手站在西窗前,看着远处:“害死父亲的幕后之人并不简单,或许和朝中党争有关。”

  “如今此人在暗,我们在明,秦氏作为关键线索,我若这个时候出面查办了她,动静太大,难保不会叫他起疑,万一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找线索,只会更难。”

  “既然沈忆现在要对秦氏动手,我们借着她的名头,正合适。”

  沈非低下头,一字不落地转述:“公子说,请大姑娘,随意。”

  “……”沈忆玩味的眸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抬起手递出这沓纸示意他,“念。”

  她坐回廊下那把黄花梨木圈椅里。

  沈非将被风吹卷的纸页展平,声音洪亮,口齿清楚:“三十三年,九月十五至九月二十九,秦氏买通赵国公、王侍郎、忠远伯府等二十余家下人,令其在府中散布沈家大姑娘沈忆对大公子沈聿意图不轨的传言。”

  原先愤慨的众人忽然死一般寂静,已经痛得弯下腰去的秦氏僵住了,她猛然直起身,满脸惊骇。

  “六月至十月,秦绍以每亩二两之价,私自倒卖良田十顷,共计两千两。”

  “变卖沈家库房家私文玩二十六件,共计七千八百九十四两。”

  秦氏嘴唇颤抖着,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

  “除此之外,秦绍秦氏夫妇利用职权之便引进远亲数十人,以权谋私,且克扣月钱,殴打下人,致死十三人。”

  沈非躬下身:“凡此种种,皆有口供,人证物证确凿,请大姑娘发落。”

  砰得一声闷响,秦氏瘫倒在地,两脚箕踞而坐,手指还无力地垂落着,她却已经觉不出痛。

  秦若柳飞快扑过去,紧紧抱着她摇晃,喉咙里带着哭腔:“娘!娘我们怎么办啊!娘你快说话啊!!”

  秦氏恍若未闻,瞳孔呆滞,喃喃着说:“大郎……大郎你为何要这样……”

  头顶落下一道轻飘飘的声音:“秦氏,你可认罪?”

  来时光鲜亮丽的妇人此时匍匐在地,灰头土脸,她一咬牙:“认!”

  内外俱寂,只有秦若柳再也止不住的抽泣声。

  这满身血污泥垢的妇人忽然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拼命地朝沈忆磕头:“所有的错都是老奴一人之过!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请姑娘饶柳儿一命!”

  不过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秦氏鬓发散乱开来,额上也已破了皮,渗出的血沿着她惨白的面庞缓慢淌下,凄惨又狼狈。

  秦若柳一边拼命去拦她,一边失声痛哭。

  满院的人都看向沈忆。

  那少女竟笑了笑,弯着唇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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