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1)

  秦氏磕头的动作猛然一顿。

  沈忆捧了杯温茶在手里,笑吟吟说:“秦妈妈莫不是把我想成洪水猛兽了,以为我要治你们全家一个死罪?”

  众人,包括沈非,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心中皆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不是吗……

  只听沈忆摇头叹着气说:“秦妈妈纵有过错,可毕竟为沈家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沈忆岂是那等卸磨杀驴之人?你们既知错了,便搬去郊外庄子上,老老实实了此一生罢。若是……再生事端,可别怪我不念旧情,新账旧账一起算。”

  听到这番话,秦若柳把之前种种事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忙感激涕零地伏下身子,连声道谢。

  就连满院子的下人,都忍不住朝沈忆投来敬重的目光。

  然而秦氏却盯着那微笑的少女,一个字都说不出。

  沈非瞧着这情景,只觉说不出的诡异。

  沈聿特意叮嘱他,秦氏不能死,他本以为沈忆动了杀心,若想救秦氏一条命,必要费些口舌,谁知……沈忆竟就这么饶了秦氏一家。

  正想着,听见沈忆说:“沈管事,如今事情已了,你可回去复命了。”

  这清冷声线中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沈非一个激灵,垂手道:“大姑娘辛苦,只是这些院子里的人,恐怕大半都和秦氏有牵连……”

  “随你。”

  话音落下,沈忆便站起身,进屋去了。

  沈非命人将院子里的人都一一记下,匆匆回了熙光室。

  “赶去庄子上?”沈聿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眸来。

  沈非也不可思议,但还是将沈忆的话复述了一遍,而后问道:“公子,既然秦氏不死,是否还要按原来的计划,把秦氏……?”

  沈聿想了想,却说:“计划不变。”

  沈非一怔,虽心中疑惑,却还是应了是。

  沈聿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笔杆,又问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消息,可递进翊王府了?”

  沈非忙答:“递进去了,翊王已经知道此事了。”

  沈聿淡淡颔首:“下去吧。”

  沈非应声告退,转过身,不由面露茫然。

  这几日公子是如何待沈忆的他都看在眼里,公子应该并不讨厌这个养妹,那……公子为何要故意把大姑娘引诱他这种难听的流言传到翊王耳朵里去呢?

  -

  是夜,疏云院。

  白露正站在梳妆台前为沈忆卸去钗环,沈忆手中握着书,细细地看着。

  阿宋走过来,接过白露手中的玉梳,让她下去。

  抚过少女乌亮柔顺的长发,阿宋讷讷道:“姑娘,咱们派去的人失手了。”

  镜中,少女微一拧眉:“怎么?秦家已倒,这三人孤立无援,为何还会失手?”

  她分明语气平淡,阿宋却感觉出她的不悦,低声道:“宋一说,送秦家三人去庄子上的马车半路被劫,他到的时候,那三人已都不见了。”

  沈忆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兵法:“可查出来是谁?”

  阿宋声音更低:“……未查到,只是听那马夫的意思,劫车的,是咱们沈府的人……”

  沈忆沉默许久。

  忽而,她轻笑一声,指尖缓缓抚过书册硬黄的书页:“借刀杀人,瞒天过海,沈庭植这大儿子,倒是跟他爹一样,玩得一手好兵法。”

  阿宋道:“姑娘是说……是大公子劫走了人?”

  沈忆吐出几字:“一定是他。”

  “下午他让沈非送来的秦家罪证,桩桩件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绝非几日可以查清的。”

  “他必然早就对秦家不满,只是趁这次机会,借我的刀,杀他想杀的人。”

  可他既要把秦家连根拔起,又为何要避人耳目地再将秦家转移走?

  几丝疑虑浮上心头,又迅速地退却了。

  沈忆其实并不关心沈聿想做什么,也并不介意沈聿利用她除去秦家,她只是……好奇。

  她为收服人心,已经在众人面前表态放过秦氏,怎的偏这沈聿不信,甚至猜到她留着后手要杀秦家一个回马枪,还一早便将人劫走了?

  他是不是,也太了解她了一点?

  -

  京郊。

  月黑风高,满山松涛阵阵,漆黑的秋夜中,山脚下的一方小院门前忽得点起了灯笼。

  不多时,四五个黑衣男子疾驰而来,在门前勒马急停。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身姿干净利落。他将马鞭扔给身旁一人,大步向院内走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屋内,陈设简单得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并两只圆凳,桌上点了支蜡烛,随着门扇开合,烛火被灌入的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瑟缩在床边的妇人不禁眯起眼,朝门外看去。

  黑洞洞的门口,一道身影如渊岳立,随着他抬起眼,两道目光穿透这暗夜,定在她面上。

  意识到来人身份的刹那,她的瞳孔猛地放大,牙齿开始止不住地打颤,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沉沉落了下去。

  第8章 月灯

  男人迈进屋来,停在简陋的桌凳前,却并未坐下。

  昏黄烛光勾勒出他深邃锋利的眉目轮廓,他披了件墨色暗水纹披风,身影在地上拖得极长。

  秦氏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沈聿还很爱笑,彬彬有礼的小公子,笑起来简直像一副漂亮的年画。

  是从何时起,那笑容消失了?

  也许是从出门游历一年后归家的那天,也许是从老爷续弦,娶新夫人白氏过门的那天,又也许更早,是从先夫人病逝的那天……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先夫人故去那年沈聿才八岁,小公子伶仃执拗的身影跪在先夫人的灵堂里,彻夜守灵连续三日,老爷亲自来劝都没用,最后他生生跪到昏死过去,醒来后,大病一场,形销骨立,整个人都阴郁了许多。

  秦氏忽然深深埋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即便眼睛看不到,耳朵却还能听到。

  沈聿说:“我回府那日,秦妈妈竟指了自己女儿到书房来伺候,不知秦妈妈是否还记得。”

  未料到沈聿会提起这桩事,秦氏不由愣了一下。

  沈聿似乎也并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秦妈妈定然爱女如命,才会做出这等不合规矩之事。所以,接下来在答复我之前,希望你,也能多为她想想。”

  男人的语调平静极了,简直就像是在跟她聊家常,可秦氏瞬间就领悟了这话背后的含义。

  她果然是老了,喜欢念叨过去,方才不过一瞬的恍惚,她竟忘了,那个爱笑的孩子早已长大,如今的他喜怒难测,铁石心肠,会一边攥着别人的软肋,一边慢条斯理地提要求。

  身体紧紧地绷住了,脊背上凉嗖嗖地冒着寒意。

  秦氏尽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俯下身去,几个时辰滴水未进的喉咙干涩得厉害:“老奴自知死罪,只希望大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老奴,必知无不言。”

  “很好。我问你,”沈聿盯住她,锐利的目光在她面上梭巡,“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爷不就是感染风寒,后来拖得严重了没治好——”秦氏猛然停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老爷他、他难道不是病死的?”

  沈聿看她半响,才道:“父亲是中毒而死,死时至少已经中毒半年。”

  “什么——!”

  秦氏佝偻的身子猛地直起,她骇然道:“老爷怎么可能中毒!老爷何等尊贵人物!他的一饮一食皆由老奴亲自派人验过,怎么可能会有毒!!”

  沈聿道:“父亲饮食与沈家人皆在一处,素日也并无其他嗜好,问题不在饮食上,我要问的,是父亲喝的药。”

  “药……”秦氏回忆道,“今年开春时老爷染上风寒,请宫里御医来看始终不见起色,大姑娘便寻了一民间游医,老爷喝了他开的药,竟好了不少,便又请他来看了几回。那游医留了张方子,说按此方调理,不出半年便能完全痊愈。”

  “后来老爷的确好转,谁知上个月,老爷突然发起高热,连着几日退不了热,才最终撑不住了。”

  “可这药方是请宫里数位御医看过的,应当并无问题……”秦氏越说越觉得茫然。

  沈聿却说:“药方没问题,不代表药没问题。”

  秦氏猛地瞪大了眼:“老奴、老奴曾听月灯说,大姑娘身边那个叫阿宋的丫鬟,有段日子总喜欢在她熬药的时候跑过来……”

  男人的眸色微微暗了一瞬。

  他不自觉地踱起步子,黑靴踏在砖地上发出凌乱无序的轻响,过了好一会才停下,沈聿抬起眼:“今年年初,你为一个远房侄女在府中谋了件差事,后来你将她调去膳房,令她专门负责父亲的汤药,她便是月灯,可对?

  秦氏暗自心惊沈聿调查之深,忙不迭地答道:“对,就是她。”

  沈聿缓缓道:“我且问你,就在父亲死前一旬,月灯突然从沈府请辞,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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