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55)

  因为出生时难产,季祐风体质不好,容易生病,这个春日,他着凉感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养了半个月才好。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有人在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他,可一转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他留了个心眼儿,特意将身边人都遣走,独自一个人在宫道上走,不多时,身后果然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腰间佩刀,身着锁子甲,是个巡逻的侍卫,品级并不高。

  被他发现,这人转身想跑。

  季祐风断喝一声:“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已颇具威势。

  那人停下了,背对着他。

  季祐风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了,许久,他转过身,季祐风看到了他的脸。

  浓眉阔面,五官端正,皮肤呈现出风吹日晒的焦黄,属于是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透着一种平平无奇的老实气。

  如同下定什么决心,男人眼睛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男人走到他身边,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季祐风闻到淡淡的草药香气,垂眼看过去。

  香囊小巧精致,光滑的丝绸上绣着两只虎,一大一小,绣样栩栩如生,若是放在外面铺面上,应该算是上等货色,但在他眼里,也只是一般。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拿这个做什么?”

  男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这里面有平安符,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还有草药,对你身体好,拿着。”说着,他把香囊往他手心里塞。

  男人粗糙的指尖刚接触到他手背的肌肤,季祐风仿佛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把甩开他,他脸色发红,“放肆!你是何人?竟也敢碰我!”

  香囊从男人手中飞出,系口的绳松了,里面的草药碎末洋洋洒洒掉了一地,一张金黄的符纸飘在空中,被风吹了一下,轻轻落在地上。

  精致漂亮的香囊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染上尘土,变得灰扑扑的。

  男人看着狼藉的地面,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捡起香囊,用指腹一撮一撮地捏起草药碎末,放进香囊。

  一阵风扑过来,卷着草药碎末和地上的尘土扬了他满脸,他咳了两声,揉揉眼睛,继续蹲在地上捡。

  捡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向不远处地上被风吹走的符纸,风吹得一阵一阵,他追着符纸又跑又扑,滚了一身土,最后终于抓住那轻飘飘的平安符,塞进了香囊里。

  季祐风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系好香囊带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他。

  季祐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他很快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他要上学,背书,练字,讨父皇欢心,区区一个普通侍卫,并不值得他花费心思去惦记。

  然而没过多久,他发现这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无声无息地,有时候躲在廊柱后面,有时藏在假山里,又或者,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走开。

  但他没有再上前来。

  季祐风没有赶他走,只当不知道。

  一日,皇帝考校他和瑾王功课,瑾王比他年长几岁,且已经开蒙好几年,向来答得不如他,唯有那一次对答如流,而这篇《陈六事疏》对于刚开蒙一年的他来说实在有些深奥难懂,他答得磕磕巴巴,皇帝破天荒地称赞了瑾王。

  至于他——皇帝夸赞完瑾王之后,什么也没有对他说,直接出门上了步辇,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瑾王得意洋洋地在他眼前炫耀,季祐风一言不发,转身走开。

  下了学,他把身边下人都遣散开,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镜湖边,吹着风默默地掉眼泪。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他扑通掉进了湖里。

  初春的湖水冰凉刺骨,衣裳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冻得浑身打颤,更绝望的是,下人们都被他远远地打发了,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落水。

  他要死了。

  这时,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男人的面孔,周正老实,陌生又熟悉。

  男人神色焦急,奋力游向他,他带着他一口气游出水面,远处已经有人赶来,他望了那些人一眼,自己又沉下去,只露出双臂,把他托举上岸,然后立刻掉头游向另一个方向。

  昏迷过去之前,季祐风看到男人憋气憋得通红的脸色,还有那双有力结实的手臂。

  再睁开眼,床边跪了一大片太医,母妃红着眼看他,一层层人群后面,坐着他的父皇。

  他那瞧不出喜怒,始终十分淡漠的父皇。

  “祐儿,你怎么落水的?”男人淡淡问道。

  他立刻爬起来,跪在床榻上,垂下眼轻声说:“儿臣贪玩,不慎失足落水,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隔着人群,皇帝的视线远远地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良久,男人意味不明地弯唇,“很好。”

  皇帝起身走了。

  一大堆人跟在皇帝身后离开,方才十分热闹拥挤的宫殿顷刻变得空荡冷清。

  女人的指责絮絮地传入耳中。

  “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把母妃担心坏了,下次不准去水边玩……”

  季祐风垂下眼,无声地攥紧手心。

  他是被人推下水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水面里那个人的脸。

  可他没有证据。

  但没关系,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付出代价。

  落水一事就像掉进水里的石头,激起一层涟漪之后,便飞快地沉没下去,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仍然只是偶尔远远地看着他。

  他找了一个机会,遣散身边的人,主动拦下他。

  “为什么救我?”季祐风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佩刀刀柄,干得起皮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我想升官发财……希望殿下来日能提携我。”他讷讷地说。

  季祐风心里松了口气。

  求前途,求钱财,都好说,他给的起,就怕他求的是他给不起的东西。

  “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记得,”他负起手,明明只是个半大孩子,还没有男人一半高,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男人听了,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

  “但是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了,容易被人发现。”季祐风话锋一转,说道。

  男人猛地抬起眼,眼瞳微微颤动着,抿紧嘴唇。

  季祐风转身,“你若想见我,就去春藻殿西侧的竹林里吧。”说完,他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也并没有看到,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中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四)

  两人开始偶尔在竹林里见面。

  男人常常给他带一些民间的小玩意儿,什么空竹,泥叫叫,布老虎。瞧着粗制滥造,远比不上宫里的木偶精致,但千奇百怪,花样很多,他在宫里从来没见过。

  他即便装得老成,骨子里却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玩得很开心。

  但他从不收下,玩一会,就让男人带回去。

  但即便这样,男人也并不失望,他笑呵呵地坐在一边看他玩,笑呵呵地同他道别,带上玩具回去。

  沉默老实的男人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看不到眼白,焦黄的脸上牙齿洁白,憨憨的。

  一次,季祐风挨了皇帝训斥,垂头丧气地去竹林里,坐了一会儿,正要走时,男人来了。

  见他不高兴,他问:“要不要骑郎郎马?”

  “什么是郎郎马?”

  话音刚落,男人一把拉起他,两手穿过他腋下,轻轻松松将他提溜起来,放到肩头,然后站起身子。

  视野猛地拔高,季祐风紧紧抱着男人脖子,惊叫:“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男人却不说话,紧紧按着他耷拉下来的两条腿在竹林里飞奔起来。

  春风裹挟着竹叶清香从他耳侧呼啸而过,季祐风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天边晚霞瑰丽,金色熔岩般的暮色流淌在竹叶上,他风驰电掣地自由穿梭在竹林之间,袍角在空中猎猎作响,这一刻,他仿佛这个天地的君王,主宰一切。

  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自打他晓事,他总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端然持重,从未像这样开怀大笑过,因为这才是皇帝想喜欢的儿子的样子。

  少年清亮的笑声回荡在幽静的竹林里。

  过了约莫一刻钟,男人喘着粗气停下,平稳缓慢地蹲下来,扶着他下来。

  季祐风双脚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看着气喘吁吁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着,面色通红,汗水浸湿他的额发,一滴滴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帮他擦汗,刚抬起手指,他忽然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同时敛去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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