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6)

  “秦若柳?”沈忆抬了抬眼,上挑的眼角闪过一丝兴味,懒懒挥手道,“这里没事了,你继续去盯着吧,看她要做什么。”

  “是,属下告退。”

  宋一走后,阿宋关了窗,皱眉道:“姑娘,若是皇帝属意瑾王做太子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真嫁给瑾王?”

  沈忆仰面躺在榻上,放下书,望着屋顶,语调轻松:“那就嫁。”

  “可你分明喜欢的是——”

  “喜欢又怎样,”沈忆打断她,“喜欢又不能帮我报这血海深仇。”

  少女眉目平静,“阿宋,从我父皇母后去世那一刻起,我就没资格谈什么喜不喜欢了。”

  阿宋垂下头。

  “而且不知为什么,我今日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沈忆忽然道。

  她轻轻拧起眉,“我今日看着他,总觉十分陌生,他的反应也很奇怪,我吹那首曲子,他竟然毫无反应,我分明——”

  她分明,当年曾给他吹过的啊……

  -

  同一时刻,沈府的熙光室灯火通明。

  沈聿立在书案前,身侧厚厚一摞发黄古旧的书册。

  沈庭植戎马倥偬三十余载,几无败绩,这些手札上记载着他领兵多年的心得。其实这些年早该有人整理出来,他不在家中,白氏又看不懂这些,便一直随便堆放着了。

  男人眉眼专注,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回过神来时,双腿已僵直发麻,他放下书坐回书案后,伸手去拿茶盏润喉。

  抬眼时,刚好看到摆在书房正中央的乌木花几,上面的盆兰幽香婀娜,数十年如一日,仿佛不曾变过。

  这是他母亲在世时最钟爱的兰花盆景,那时,母亲健在,沈庭植还没有续弦娶白氏。

  眼前数个画面闪过,时光倒流。

  书案前,扎着总角的小童握着毛笔,他个头太小,够不着这张练字的紫檀书案,便从一边搬来木凳,端端正正地站在方凳上,挺腰收腹,沉肩悬腕,一笔一划地练字。

  南窗下,美丽的妇人手中握着书册,安静地陪着小童,他练得手酸时便抱他在怀里,轻揉他掌心。金色明媚的光线映进窗来,女人洁白的面庞温婉宁静。

  小童和女人的面容渐渐淡去,挺拔清瘦的少年和男人的身影清晰起来。

  他们相对而立,或沉默,或争执,或怨怒,桌椅被踹翻,宣纸公文漫天乱飞,一地狼藉。

  最后一个画面,男人握着圈椅扶手坐下,一直高大威严的身影不知何时变得佝偻,两鬓染霜,他缓缓道:“你若执意要去,以后便不再是我儿子。”

  书案前,少年冷冷看他一眼,毫不犹豫,摔门而去。

  沈聿眨了下眼,画面消失不见,满室萧寂,案上几点灯花,唯有他和守在门口的一个老仆。

  独坐良久,沈聿阖了阖眼。

  “公子,夜深了,仔细看伤眼,喝碗鸡肝粟米粥补补吧。”

  一道女声柔柔入耳,沈聿随意应了声。

  但随即,他便睁开眼。

  明亮烛光下,美人臂挽轻纱,袅袅婀娜,颊飞红晕,眸泛秋波。

  第4章 内鬼

  自打立秋,入夜后颇有几分凉意。秦若柳仅着纱衣站在桌案前头,浑身凉浸浸的。

  衣裳是新裁的,首饰是新打的,胭脂用的是撷芳阁的上品……今日她可是咬牙下了血本。倒不敢指望大公子能一眼就相中她,只盼着能让他眼前一亮。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大公子是让她眼前一亮了。

  灯火下,白衣公子如琢如玉,恍若谪仙,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骨感……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长得比大公子还好看的人。她一时不由看痴了。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若大公子果真看上她,她便不再是奴婢,而是姨娘,甚至是……少夫人。届时,就算沈忆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野麻雀是沈家大小姐又怎样,见了她还不是要乖乖喊嫂嫂……

  想着想着,秦若柳微微勾起唇角。

  头顶忽然浮起一道清泠泠的嗓音:“你是谁身边的人?”

  她猛然回神,这位向来生人勿近的大公子正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目光比这秋夜还凉。

  秦若柳急忙垂下头去,磕磕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奉命,在书房伺候。”

  “哦?伺候多久了,又是奉谁的命?”

  “秦妈妈指了奴婢来的。今天、今天刚来……”

  话说完,空气便陷入了沉寂。

  秦若柳面上不由浮现出几分难堪。

  大公子一定猜出她的心思了。

  过了片刻,余光里书影一晃,随后那声音冷淡地道:“书房不需要伺候,你去回了她,让她另给你派差事。”

  秦若柳不甘地咬咬唇,下意识抬头说:“可是公子,书房怎么能没有——”

  那冷面的郎君抬起眸,看了她一眼。

  话戛然而止。

  秦若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双手抱紧八宝食盒立刻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又被喊住——

  “等等。”

  一丝期冀油然升起,她立即停脚,飞快转身。

  男人低头看着书,眼都不抬:“东西拿走。”

  她茫然片刻,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强忍着眼泪,她安静而迅速地把那碗纹丝未动的粥收好,逃离了书房。

  沈非进门时,正与秦若柳擦肩而过。

  一个照面,那明晃晃的泪痕看得真真切切。

  见到沈聿后,沈非先垂手请罪:“公子恕罪,我以后定然对书房人手严加管束。”

  沈聿搁下书,“刚回来,怨不得你。”

  沈非小心翼翼道:“公子嘱咐的事,我已办妥了。”

  沈聿:“结果如何?”

  沈非垂下头:“老爷尸身完好,看起来是自然死亡,我斗胆取了些血,验出……血里有毒,只是毒性不强,想来是积年累月所致。”

  沈聿神情不变,显然是早有预料,只问:“依你看,父亲是如何中的毒?”

  沈非低声道:“只怕……府中有内鬼。”

  沈聿揉了下眉心:“现今府上还是秦绍夫妇在管家?”

  早在到府上的一个时辰内,沈非就已打听清楚了,此刻对答如流:“是。不少下人都怨声载道,恐怕对这两人积怨已久。”

  沈聿冷笑一声:“六年前没心思料理他们,如今看来竟是埋下了祸根。现在我回来,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你尽快去搜集一些他们的错漏把柄,这些年他们一家独大,得意之人必疏于防范,想来不会太少。”

  “还有方才那女子,去查查她和秦氏什么关系。”

  沈非一一应是,忍不住抬头看了沈聿一眼。

  男人眉目含霜,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肃杀的寒意。

  在佛寺诵经吃斋六年,他早已习惯他家公子淡漠平和的模样,几乎快忘了,公子他……曾是一个多么杀伐凌厉的人。

  出家那六年不能说沈聿过得不好,可直到见到眼前这景象,沈非才明白,沈聿在那六年里根本没有人气儿,如今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翌日。

  晨曦淡金色的光线透进窗来,沈忆去给沈夫人请安。

  前几天她忙,沈夫人特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如今沈聿已经把打理丧事的差事全接了过去,她便按以往的习惯接着去。

  未料到,她到云山庭的时候,沈聿也在。看样子坐了有一会了。

  沈忆曾听说沈聿同这位继母的关系很是一般,现下一看,的确如此。

  沈夫人一个多么随和宽厚的人,此刻竟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沈夫人斟酌着说:“我是后宅妇人,按理不该过问的,可你父亲毕竟去了……哥儿,你既已回来,日后打算如何?可还要回佛寺继续修行?”

  沈聿在回京途中便想好了,“无需入仕。”他说,“我会接手沈家在京城的庄子和商铺,足以让沈家衣食无忧。”

  其实沈家还有镇北侯的爵位,只是到沈聿这一代袭次已尽,再想袭爵便要请封,可皇帝不会答应的,所以沈聿压根没提这回事。

  无需入仕。

  简简单单四个字,沈夫人想劝沈聿回军营去的心便凉了,她一向有些怵这位很有主意的继子,便含糊地道:“嗯,也好……”

  顿了顿,她声音放得更柔,“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婚事了,婉姐儿她一直未嫁,不若……”

  沈聿的神色纹丝不动,在这种时候格外叫人觉得绝情残忍,“当年我不愿娶她,已经退婚,如今亦不愿,以后也绝无可能。让她另寻佳偶吧。至于我的婚事,夫人无需挂念。”

  沈夫人纵使有一肚子的话要劝,听到这客气疏离的一句后也是一字都讲不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聿告辞离去。

  沈忆坐在边上,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只在沈夫人说起沈聿婚事的时候没忍住,目光好奇地在男人身上打了个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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