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89)

  话音落地,短暂的沉寂。

  随后,砰然一声巨响,直炸得人耳膜嗡鸣。

  皇帝一把抄起床边的瓷碗,狠狠砸了出去,他简直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瓷碗笔直地飞出,一路打碎殿内数件瓷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最后坠在远远的墙角,摔得粉碎。

  气血上涌,喉咙腥甜,他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他紧紧攥着床幔,嘶声道:“毒妇!”

  沈忆反问:“这不是陛下教我的吗?怎么,换到陛下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

  皇帝无言。

  沈忆慢慢地敛了笑:“陛下,还不肯承认你错了吗?”

  “你若对我一家仁心,放我全家一条生路,哪怕是圈禁,我都未必会站在这里,你若对大梁百姓仁心,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憎恶大魏。你太害怕别人抢走你的权力,太害怕失去你的皇位,所以你要赶尽杀绝,可是陛下,并非人人都追求权力,绝大多数人,只想活下去罢了。”

  皇帝又一口血喷出,他哑声道:“朕没错。”

  他的血已经止不住,开始从他的口鼻漫出,他执拗地重复:“朕没有错!”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鲜血不断从他的五窍涌出,他蜷缩起身子,倒在床边,疼得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朕……没错……”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只有这样……才能当上皇帝……”

  沈忆站着,垂眼看他。

  一个可怜的人。

  余光里一道身影向床榻走去。

  沈忆抬起眼,是温雪霏。

  她坐在床边,伸出手拍着皇帝的背,然后扶起他的头,似是想抱着他。

  皇帝疼得整个人意识都不清楚了,却还是挥开她的手:“滚!”

  温雪霏重新抱住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他挣脱开:“滚开!别碰我!”

  温雪霏再次抱住他。

  反复多次,男人的手挥动间打到了她的脸,很响亮的一声。

  她仍然抱住他,低哄:“好了,好了。”

  皇帝不动了。

  他的头倒向女人怀里,模糊地低声呓语:“母亲……冷……”

  温雪霏紧紧抱住他,泪水断了线一般落在他脸上,混着鲜血淌下去。

  血水顺着她的衣袖和裙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没多久,在她脚下汇聚起一滩血泊。

  不久,皇帝不再出声,无声无息地躺在女人怀里。

  大魏平康三十四年秋,魏仁帝薨。

  他这一生,到死都没有被自己母亲抱过。

  又一滴血落下。

  是温雪霏的,落在了男人眼睛上。

  沈忆遽然色变。

  温雪霏的口鼻竟也开始出血!

  她声音发颤:“嘉禾,怎么回事?你没有服下解毒的药?!”

  她们为了不着痕迹地给皇帝下毒,一共做了两件事。

  其一,便是温雪霏侍疾带去的药,每一次都只非常谨慎轻微地加重了其中白附子的用量。

  其二,便是温雪霏熏的香。这并不是普通的香,其中加了一味只有梁地才能采到的雪山上的绝叶花花粉,沈忆八月曾向太医院要的阿胶红糖,其实是托人秘密送进来的绝叶花花粉。

  绝叶花本身无毒,但与白附子相遇,会产生剧毒,若是每日一点点,郁结在人体,天长日久,便会因五脏六腑衰竭而亡,看起来和自然死亡没有半分区别,不会有人发现皇帝是中毒而死。

  可就在今日早上,沈忆想起季祐风昨夜似乎问她红糖一事,疑心季祐风已经开始怀疑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让温雪霏送来一碗将毒性催发的药。

  这碗药里,含了大量白附子。

  温雪霏为了让皇帝多接触到绝叶花香,日日熏香,皮肤肌理里早就含了大量的绝叶花素,若皇帝让她试毒,她饮下这碗药,必死无疑。

  因此沈忆准备了一副解白附子毒性的药方给温雪霏,让她提前饮下。

  可看如今这情景——她可能并没有喝。

  温雪霏抬起头,面色惨白,唇边一抹浓艳血色,衬得她面容灼灼明丽,她轻声说:“阿野……很早以前,我就没有家人了。”

  “陛下他……待我很好,这么多年,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

  “他欠我的,我欠他的……已经算不清了……”

  “那我呢?”

  冷寂的大殿忽然回荡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这里竟还有人!

  沈忆心神俱震,立刻回过头去。

  竟是梁颂!

  温雪霏怔住了。

  男人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脚步缓慢凝涩,问她:“温嘉禾,那我呢?我算什么?”

  苍青色宽大袍袖轻飘飘拂过沈忆,沈忆看着男人清瘦如竹的背影,心底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昔日记忆一一掠过心头。

  茶楼里,她问他手臂上的疤痕,他答:“幼年家中失火,不小心被烧伤了。”

  刑部大牢后门,他不遗余力帮她转移秦峰青,一字都没有多问,春日下的一张面孔惨白惨白,毫无血色。

  骊阴行宫,他神色冷冽,一双贯来握书的手执弓搭箭,一箭双雕,救下温雪霏。

  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如此精妙的箭法。

  沈忆的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空气中浮起一声寥落的嗤笑:“你认不出我了。”

  他问:“秘密送信给我,叫我来太极殿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温雪霏点头,片刻,低声唤道:“阿清哥哥。”

  沈忆彻底呆住了。

  眼前的梁颂竟然真的是她的小哥哥,宋玟清。

  他竟没有死!

  她方才有了猜测之后还不是很确定,因为梁颂和宋玟清的长相完全不同,可温雪霏也认出他了,那便一定不会有错。

  当年,这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意,只差最后那么一点……就能结为夫妻。

  造化弄人。

  沈忆面上的喜色渐渐淡了下去。

  梁颂看着女人口鼻缓慢淌下的血色,怔住。

  温雪霏仰头看着他:“阿清哥哥,走吧,忘了我。”

  “我今日叫你来,一是让你报仇,二是……同你告别。”

  梁颂静立默然不语,良久,他强压下胸口翻腾的隐痛,伸出手:“走,我带你去解毒。”

  女人摇摇头。

  沉寂良久。

  梁颂问:“你爱他?”

  声音很轻。

  温雪霏答:“我爱他。”

  语气坚定。

  唇边止不住地溢出一抹苦涩,梁颂问:“那我算什么?”

  他挥手一把撕下人皮面具,悲切道:“那我算什么!”

  一片死寂。

  温雪霏和沈忆面上同时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没有一个人在看到这样一张脸的时候会不害怕。

  男人的脸,左半边长眉秀目,鼻梁英挺,端的是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可他的右半边,密密麻麻都是凸起的盘虬,凹凸不平,皮肤是深浅不一的紫红色,除了眼睛,无一处完好的皮肤。

  这样反差强烈的两张半脸组合在一起,叫人更觉阴森可怖。

  “害怕吗?”男人露出一个笑容,左右脸仿佛同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温雪霏说不出话。

  梁颂平静地说:“魏军攻破皇宫那日,我为了装死躲过魏军搜捕,倒在火海里,生生被火烧了半边脸和半边身子,才爬起来逃了出去。”

  “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拜他所赐,”他大笑着落泪,抬手指向皇帝,“嘉娘,你现在同我说,你爱他?”

  金乌西坠,殿内残阳光影里,响起一声凄怆。

  他那曾经看他一眼就害羞得粉颊生晕的嘉娘。

  他那鼓足勇气,大胆坚定地说想嫁给他的嘉娘。

  他那被选为和亲公主,泪水涟涟,挥手朝他诀别的嘉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亲口为她定下这个名字。

  他盼着她归来。

  可他的嘉娘,在那个春日里踏着漫山遍野的淡绿浅草杳然而去,再也没能归来。

  心口钝痛,尤甚当年置身火海中,闻着自己血肉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恐惧独自死死咬牙坚持。

  良久,紧咬的牙关间溢出一声不甘的低喃:“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温雪霏流下泪,只能说:“殿下,对不起。”

  那年春雨如酥,她抱着书卷被人推进街边的泥洼,脏污泥点溅满衣裙,她没站稳,一脚踉跄跌入少年伞下。

  而少年从此跌入她梦境。

  梦里春雨蒙蒙,少年风骨濯濯,温和隽秀,抬起纸伞下一双明眸,含笑唤她嘉娘。

  她这一生,终究是辜负了她的少年郎。

  眼睛似乎已经干涸,她觉得有点累,坐着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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