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90)

  青衣人影慢慢弯下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靠着桌案,背对床榻。

  男人微仰着头,望着高高的梁脊,空荡荡的声音响起:“无妨,你不愿走,我陪你。”

  他嗓音沙哑,透着惘然:“当年我与你同游上元灯节,你买了一对儿幼兔,一公一母,还记得吗?”

  “你给公的取名阿清,母的取名嘉娘,说让他俩长大一点就成亲,然后一直在一起,就像你和我一样。”

  “我当时逗你,问你成亲之后,在一起干什么,你只管笑不说话,扑过来追着打我……嘉娘,你不晓得你害羞起来有多美。”

  “可后来还没成亲,笼子门没关好,嘉娘走丢了,你在院子里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哭得特别伤心。我说再给你买一对儿,你不要,你说再买一对儿就不是嘉娘和阿清了。”

  身后悄无声息。

  泪水滚过面庞,男人声线颤抖:“嘉娘,我真后悔没找回那只兔子。”

  后来数年,他做过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梦,梦里,他一直在不知疲倦地找那只叫嘉娘的兔子。

  可是任凭他声嘶力竭,哭号呐喊,兔子始终没回来。

  一别数年。

  他终于找到了那只走丢的小兔子。

  他终于彻底弄丢了那只小兔子。

  -

  沈忆扶着梁颂走出密道。

  宫中鲜有人知,从太极殿到听雪轩,有一条密道,是单向的,只能从太极殿进到听雪轩,反过来则不可以。

  皇帝没了动静,很快会有人来查看,他们不能在太极殿待太久,更不能从太极殿的大门走出去。温雪霏行动前同沈忆提过这条密道,沈忆便带着梁颂走了这里。

  今日是个大晴天,入夜天却漆黑一片,连一颗星子也无,沉重浓黑的夜幕倒挂下来,低低地压在皇城连绵转折的殿脊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趁着夜色,二人匆匆出宫。

  沈忆不放心,一直把梁颂送到梁宅门前。

  旧宅门前的黄纸灯笼拢下一圈黯淡发散的光晕,秋风卷起焦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萧索的螽斯声孱弱地嗡鸣,织出满地冷寂的秋光。

  沈忆借着灯笼的光,仰头看着梁颂。

  他已经重新带好人皮面具,面色又恢复了没有血色的惨白,完全看不出来他什么神色,心里又在想什么。

  “夜深了,回府罢。”男人迈上宅门前的台阶。

  沈忆说好,脚下不动,看着他走。

  一个踉跄,男人的袍袖抖露出惨淡的悲伤,修长清瘦的身子晃了一下,仿佛玉树倾颓,瘦梅折坠。

  他很快稳住了身形。

  沈忆看着他,在他将要迈进门时喊了声:“哥哥。”

  男人止住步子,没有回头。

  她轻声说:“哥哥,阿野今日很高兴,不是因为杀了皇帝报仇高兴,而是因为阿野终于又有亲人了。”

  “哥哥,你如今,是阿野唯一的亲人了。”

  “我明白。”男人向后侧了下脸,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低郁的语调随风送来,“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

  沈忆放下心。她的小哥哥既然这样说,那就一定做得到。

  她站在阶下,目送男人一步深一步浅,摇摇欲坠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她凝目片刻。

  这世上唯有情债和仇债,是永远也算不清楚的。

  无边落木萧萧下。

  沈忆转身上了马车。

  车轴转动,马车飞快驶入京城落拓萧瑟的漫长秋夜。

  几乎与此同时,绣着云纹的锦靴踏入安静的寝殿。

  殿内一人也无,只有男人和他身边的太监总管。

  季祐风瞥了眼床榻,看见是相拥的两道人影,长眉微挑。

  “今日都谁来过?”他问。

  秦德安答:“只有温婕妤和她的丫鬟,还有梁颂梁大人。”

  梁颂?他来这里干什么?

  疑虑一闪而过,季祐风敛起思绪,道:“有劳公公今日掌控内外,果真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过公公的眼睛。”

  秦德安一脸受宠若惊,若是以前,他听过笑笑应付两句就算了,可眼前这位身份马上就变了,他可不敢敷衍,当即连声道:“殿下客气。”

  季祐风道:“孤说话算话,秦公公既然想安享晚年,明日便可出宫了。”

  秦德安一怔,欢喜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跪下来感激涕零道:“奴才、奴才多谢殿下恩赏!”

  季祐风淡笑着点头。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孤要问您一件事,希望您如实说。”

  秦德安神色微变,没说话。

  果然,季祐风问:“孤的母妃萧氏,当真是病逝吗?”

  男人清亮温和的眼睛低垂着凝在他面上,面容不悲不喜,若是眉间点上一粒朱砂,几可作观音像。

  可秦德安只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

  因为他无比清楚,就在刚刚,这个男人看着他的亲生父亲被人毒害,却无动于衷,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没有他父亲那样迫人的威压,可他和他父亲一样无情。

  老太监低下头,他骗不了他,只能说实话。

  他艰难道:“陛下不允许生下皇子的后妃活着。”

  他苍白地加了一句:“不止是殿下的母妃。”

  寂然良久。

  空旷无声的大殿,倏而一声轻笑。

  秦德安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男人说:“下去吧。”

  他如蒙大赦,磕了头起身,飞快倒退着离开。

  季祐风朝床榻走去,最后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皇帝。

  殿内只点了一盏顶上的六角宫灯,暖融柔和的光洒下来,影影绰绰地映在床铺上。两人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浓稠的深红色,像一团红线,将两人紧密地缠绕捆绑。

  男人撩起衣袍下摆,跪下,一叩首。

  父皇,别怪儿子。

  儿子不能没有母亲。

  二叩首。

  儿子也不能没有她。

  三叩首。

  但儿子可以没有你。

  男人直起上半身,长久跪立,凝眸榻上。

  您于儿子,是君,是师,唯独不是父。

  今生缘浅。

  望来世,别再做父子。

  男人撩袍而起,转身,背对皇帝,一步踏出殿外。

  他静立于门外高高丹陛之上。

  秋日的夜清冷,肃杀,广阔。

  苍穹倒挂,夜幕低垂,风拂过檐角宫铃,叮呤作响,远眺而去,整个绵延巍峨的皇城在他眼前毫无保留地铺开。

  这是他的天下。

  他凝眸望向皇城东门,翊王府静静矗立,他的妻在那里。

  这是他的家。

  未来在他眼前铺开,这是焕然一新的空白画卷,众多色彩,山水人物,在等着他逐一填补。

  常年病弱的身体仿佛忽然之间注入了使不完的力气,他如获新生。

  一阵凉风灌进来,男人猛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廊下的季安取过薄氅,上前披在他肩头。

  退下时,季安无意间瞥见男人的袖口,眸光遽然一凝。

  季祐风拢好大氅,放下手,神情平淡地远望,吩咐:“宣几位阁老入宫。”

  一个时辰后。

  一声厚重深远的罄音响彻京城秋夜。

  沈忆握着书,抬起头。

  同一时刻,沈府,落叶飞散,流光成线,男人身姿不停,剑气不止。

  皇城内外,无数人抬头,遥遥望向同一个方向。

  钟声响了四十五下。

  大魏平康三十四年九月初五,魏仁帝薨。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执念,想给所有人一个结局,感谢各位读者bb的包容(鞠躬)

  至此,副cp和剧情线基本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忆姐、淮哥和短命哥三人狗血大混战,敬请期待!(再次鞠躬)

  第69章 丧典

  深夜忽来一场急雨。秋雨滴答在屋脊瓦片, 梧桐叶落了一地。

  沈忆听着雨滴声,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翌日天朗气清,凉风舒畅。

  季祐风昨夜未归, 歇在了宫里,清晨让宫里太监来给沈忆传话,他这几日不回府了。

  沈忆没多想。

  皇帝驾崩, 单是丧仪就是个大事, 更别说还有新皇登基大典, 还要打理朝政, 季祐风直接歇在宫里也正常。

  沈忆用过早膳,套了马车,准备去梁宅看看宋玟清。

  当年宋玟清和温雪霏浓情蜜意, 是直奔着谈婚论嫁去的。父皇原本不同意让一个妾室所出的宗室女做宋玟清的正妃, 可宋玟清硬是不肯退让,求了皇帝一个月,一点一点磨化了父皇的心肠,一句一句求软了父皇的耳根, 最后才终于换来了一个点头。

  本以为能从此长相厮守,谁知骤逢惊变, 两人硬生生分开, 一南一北, 万里山水永隔。

  这么多年下来, 温雪霏早就成了宋玟清的一点执念, 一块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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