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忆并不担心,她知道沈聿能处理得很好。
李交泰走过来,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沈忆收回视线,从沈聿身边走过,迈进殿门。
男人垂着眼,视线压得极低,自始至终不曾看她。
进了殿门,季祐风瞧见她进来,从书案后起身,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东暖阁走。
沈忆道:“看陛下满脸疲倦之色,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情?”
季祐风抬手掐了掐眉心:“政事缠身,当真是一天都不得清闲,更何况朕才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自然要处处小心。”
“说到这个,”季祐风侧头看她一眼,“朕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沈忆微讶:“什么事?”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花梨木雕牡丹花飞罩,进了东暖阁,宫女们已经将膳食摆放好,金花青地漆八仙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央一道清炖肥鸭,边上是腰丁腐皮,糖醋樱桃肉,红烧肚当,晚香玉羹等共十道御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相对落座,季祐风举箸给沈忆夹了块鸭肉,似是随意道:“朕想跟你商量,朕准备给沈聿和赵家嫡女赐婚。”
沈忆手一顿,抬起眼:“陛下说的赵家,是赵梁?”
“是。”
沈忆低头慢慢咀嚼着鸭肉,没说话。
她知道这位赵家姑娘,是赵蕴之的同母同父的胞妹,沈聿只怕和这赵家女连面都没见过。
季祐风看她一眼,面色还很和煦。
半响,沈忆道:“陛下欲赐婚于他们二人,可是有什么考虑吗?”
季祐风又为她夹了块笋片,微笑道:“自然是有的,赵梁是瑾王余党,朕如今根基不稳,还不能同他翻脸,只能先笼络过来。”
沈忆没什么表情,淡淡反问道:“笼络赵家,便要臣妾兄长与其联姻吗?”
季祐风温声道:“朕知道此举委屈了沈聿,你放心,朕自会补偿他。”
沈忆终于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轻声问道:“瑾王已被贬为庶人,赵家倾覆指日可待,安抚赵家当真如此迫切吗?退一万步讲,就算陛下一定要先稳住赵家,提拔赵家儿郎或者封爵封侯都是不错的选择,为何偏偏一定要是联姻?又为何偏偏一定是沈聿?”
她每说一句,季祐风的笑意就淡一分。
他看着她,说:“朕不愿赵家势力再有扩张,而沈聿作为朕的心腹,由他联姻是最合适最放心的法子,怎么,阿忆,难道你不愿意?”
话至最后,男人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沈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
前朝什么情况,她清楚得很。赵家的确不亲近新帝,可也并不敢轻举妄动,季祐风现在迫不及待地把沈聿推出去联姻,的确是有笼络安抚赵家的考虑,可,未必没有其他考虑。
比如,将来除去赵家的时候,好将沈聿一起除掉。
再比如,用沈聿的婚事来试探她,或者说是防备她,彻底断了她和沈聿最后的可能。
很早以前沈忆就隐隐感觉出来,季祐风似乎对她和沈聿之间的事情格外在意,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
但这些疑虑,沈忆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压下心底烦躁,尽量平心静气地道:“臣妾没什么不愿意的,只是陛下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兄长的意愿?陛下登基,兄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兄长必是不喜欢那赵家女儿的,陛下可否考虑换个人选?”
话音刚落,便见季祐风缓缓抬起眼,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他喜欢谁不喜欢谁,皇后倒是很清楚。”
沈忆神色变了变:“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祐风望着她警惕陌生的眼神,心里一时不知是失望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沈忆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尽量把语气放平和:“陛下可能误会臣妾了,臣妾只是希望兄长能娶到一位他自己喜欢的女子,并无半分私心,还望陛下成全。”
季祐风看着她,轻声问:“是吗?”
她坦坦荡荡地看着季祐风,斩钉截铁:“是。”
男人忽得笑了声,他甚少露出这样嘲弄的笑容:“你就这样在意他?”
沈忆猛然一怔。
季祐风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即便朕同你说了需要他帮助朕,你还是不愿意,阿忆,在你心里,沈聿就那么重要。”
轰然一声,沈忆脑中如有惊雷响过,她霍然抬眼看着季祐风。
可他仍只是噙着凉而冷的笑意,平静地看着她。
沈忆知道,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假象,就在方才,被季祐风一把撕碎了。
她和季祐风之间,终究绕不开沈聿。
心中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了接受现实的平静,良久,沈忆问:“陛下希望我怎么做。”
“不需要你怎么做,”季祐风拭了下唇,把手巾丢在桌子上,“原本朕还没有下定决心,但现在,这个亲,沈聿想结也得结,不想结也得结,你们说了不算,朕说了才算。”
他温柔地看着她:“等沈聿娶了妻子,你会忘了他的。”
沈忆盯着他看了半响,唇边慢慢勾起一抹讥诮:“陛下竟说沈聿是最佳的联姻人选,我瞧着陛下可比他合适多了。”
季祐风僵住。
沈忆眉目微动,戏谑地道:“难道还有什么能比陛下的恩泽更能安抚人心的?陛下还能有一位美人共度长夜,如此岂不妙哉?”
言罢,沈忆起身,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震耳脆响,沈忆径直迈出殿去,头都没回。
东暖阁,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季祐风坐在椅子上,脚边散落着数片碎瓷。
男人温润隽秀的面庞浮现出幽冷的嘲意。
方才那一瞬,沈忆只是轻轻动了下眼角眉梢,那叫人心寒的讽意便透骨而出,瞬间狠而深地刺进他的心脏,女人冷艳的面容仿佛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挥之不去。
他最爱的阿忆,果然也最清楚怎样才最能伤到他。
两日后,早朝。
翰林学士左修明上表,进言开设女子学堂,选拔有才能的女子入朝为官,并提议皇后辅政,与皇帝同上早朝,共商国事。
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时间,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物议如沸,甚嚣尘上。
同日,帝后不和,帝禁足皇后于朝阳宫。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冠服来自明代皇后百度
第72章 低头
沈忆得封皇后还不到半月, 就被皇帝禁足在了朝阳宫,皇帝连何时解禁都未说,大有终生禁足皇后之意。
京城传言纷纷, 都道是皇后言行无状顶撞皇帝,惹得皇帝大怒,一时都忍不住猜测这沈家女难不成刚被册封就要被废, 若真是这样, 那沈忆便是大魏朝自开国以来最快被废的皇后了。
翌日, 云华长公主在宫中办百菊宴, 有人偶然在席间谈起这桩事,有眼色的夫人悄悄去瞥公主,果然看到公主脸色难看得紧。
云华长公主自少女时便心悦于沈家大公子沈聿, 这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数月前沈聿自西北得胜归来, 先帝在庆功宴上同他说起尚云华公主一事,沈聿宁可终生不娶都不愿做驸马,自那之后云华便彻底恼了沈聿,连带着沈忆这新弟妹也不大待见。
此刻听人提起这事, 云华当即不屑道:“果然是粗鄙村妇,即便做了这一国之母, 早晚也是要被打回原形的。”
一众贵妇人连忙笑着附和, 话里话外把沈家贬低一通, 才哄着公主的脸色好了起来。
却在这时, 云华眯起眼, 遥遥看向凉亭外行走在松影中的一道人影:“那是谁?”
众人转头, 一看心里便一咯噔, 心道:这样出众的模样身段, 除了沈家大郎还能是谁?当真是冤家路窄!
登时一片支支吾吾, 半天也没人敢说出名字。
尊贵的公主眯眼看了半响,直到看见男人的身影转了个弯,朝着别处去了,她方哼了一声:“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另一厢,沈非跟在沈聿后边半步,忍不住道:“前几日公子高升,那凉亭里的好几位夫人都托人来府上为公子说过媒,把公子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如今倒好,大姑娘一出事,她们就这么在背地里看笑话,还连带着公子您也一块骂。”
早在云华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路过了那处,女人们叽叽喳喳嗓门儿清亮,说话也没个遮掩,他们想不听见都难。
沈聿道:“拜高踩低,向来如此。”
沈非道:“也不知皇后娘娘现在如何了,陛下突然发落,没个缘由,也不省得到底多严重。听说历代废后只能出家当姑子去,万一真被废,大姑娘这下半辈子岂不是全完了……”
沈聿没做声。
他大概猜得出,沈忆和季祐风起冲突,只怕是因为季祐风要他和赵家联姻。
那日季祐风没明说,可见是还没决定,沈聿本是打算回头想个法子让他打消这念头,谁知季祐风转头就拿这事试探沈忆去了……就她那性子,只怕季祐风被气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