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95)

  后来左修明上书只怕也是沈忆的手笔——这两日朝堂上鸡飞狗跳,日日都有人出来就着皇后干政大吵一通,季祐风早就没工夫管他和什么赵家的婚事了。

  心里装着事,沈聿越走越快,不出一刻钟便出了宫。

  沈非正要吩咐车夫回府,谁料沈聿径直甩下三个字:“去梁府。”

  沈非愕然:“公子去梁府做什么?”

  沈聿阖目:“去看看梁大人最近怎么不来当值。”

  自打先帝驾崩,梁颂便一直请着病假,将近一个月了都没在朝堂上露过面。

  可梁颂当不当值与沈聿有什么关系?沈非想了半天,只觉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公子了,但瞧着男人面上浓浓的乏色,沈非还是闭上了嘴。

  昨日消息传出宫来,公子一夜没睡好,他还是不扰他了。

  到了梁府,叩了门,门房上的小厮开了条门缝,脚都没往外迈就开始赶人:“我家大人说了,最近谁都不见,公子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上门,谁知门关到一半,硬是合不上了,小厮抬眼一看,只见那位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可气势冷得吓人的贵公子抬手抵住了门,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带我去见你家大人。”

  小厮吓得腿直哆嗦,哎了几声也哎不出个所以然。

  沈聿皱了皱眉,伸手一把掀开了门,大步往里走。

  同时给沈非抛了个眼风,示意他拦住这小厮。

  梁府上的下人并不多,沈聿一路走到内院,竟只看见一位洒扫院落的老仆。虽说梁府本也不大,可就这么几个人在里面晃荡,还是显得有些许冷清。

  庭院深深,槐树落光了叶子,厚厚黄叶堆在角落里,男人青衫落拓,独坐在石凳上饮酒,石桌上东倒西歪地摆满了酒坛子。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脸来,眸中还带着醉意。

  沈聿扫他一眼,径直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

  “哗啦——”

  劈面浇到了男人面上。

  深秋时节的井水,成天整夜地浸在石缸的寒气里,早就冷得彻骨,满满一瓢泼到梁颂脸上,顺着领口流进衣裳里,梁颂一个寒颤,登时酒醒了七八分。

  他神色不豫:“沈都尉?你来做什么?”

  沈聿搁下水瓢:“梁大人见谅,昨日左修明上奏提议选拔女子入朝为官,还提议皇后辅政,皇后随即被皇帝禁足在朝阳宫,眼下正亟需人为她解困。沈某贸然前来,是想请大人助皇后脱困。”

  梁颂一怔,脑筋缓慢地转了好几道弯,才反应过来沈聿话里的皇帝是谁,皇后又是谁。

  他低低笑了声。

  不愧是父皇最欣赏的永昭,新帝才刚刚继位,她就对前朝出手了,这份魄力和干劲儿当真是无人能及。

  只是话说回来,如今她被禁足后宫,之前安插在前朝的人手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是得有一个人站出来统领全局,而以他的身份来做此事,正合适。

  梁颂抬手斟了杯酒,手腕轻转,把玩着酒杯,垂下的黑睫露出几丝冷淡微恹:“我明白都尉的意思,只是要让大人失望了,我如今并不想管这些事,都尉请回吧。”

  他拒绝得干脆,可沈聿脚下纹丝未动:“这两日京城百姓吵得沸反盈天,舆论并非全然偏向皇帝,认可女子入朝为官的亦大有人在,只要组织大臣持续向皇帝施压,此事并非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若真能逼皇帝让步,梁大人,你该知晓这对于你们意味着什么。”

  闻言,梁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难掩诧异。

  他向来听说沈聿惜字如金,却不曾想此人原来如此擅长说服别人,如此看来,沈聿平时不说话只是懒得开口罢了,今日这样苦费口舌,看来是真的看重沈忆这个养妹。

  这短暂的好奇在男人眸中一闪而逝,又飞快地被疏离冷淡取代:“都尉所言极是,可我还是那句话,我如今什么都不想管,都尉请回吧。”

  沈聿看着他,忽道:“不想管,是因为温雪霏死了么?”

  满身潦倒落拓的男人眸光陡然凌厉起来。

  沈聿半分未被威慑到,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道:“梁大人,恕沈某直言,你现在这副模样,温雪霏算是白死了。”

  话音落地,庭院死寂一片,紧接着,猛然响起噼里啪啦一片脆响。

  男人大力挥袖将石桌上的酒坛扫落在地,站起身看着沈聿,双眸赤红,冷笑道:“沈聿,不要以为你是她兄长我就不会怎么样你,大道理谁不会讲?上下嘴唇一碰便是!有本事,你也体验一遭看着你爱的人死在眼前的滋味,你若能泰然自若无动于衷,我梁颂诚心敬你是个人物!”

  沈聿很久没说话,惨淡的日光将他沉默冷峻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就在梁颂以为他哑口无言准备赶他出去的时候,沈聿平静地道:“我的确经历过,虽不是看着她死在我眼前,可我知道她是因我而死。”

  梁颂微微一顿。

  沈聿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道:“她死之后,我出家六年,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愧疚,自诩深情,可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若深情,便该当时随她而去,我若选择活下来,便该为她报仇——总之,要么为她而死,要么,为她而活。”

  他摇摇头:“像那样躲在无人知晓的寺庙里什么都不做,只能证明我是个苟且偷生,不敢面对的懦夫,只会让她白白葬送性命,在九泉之下永难安息。”

  梁颂抿唇不语。

  沈聿收回视线,拱了拱手:“罢了,大人既然无意,沈某多说亦是无益。告辞。”

  梁颂看着他转过身朝外走去。这个人,来时势不可挡,去时也果断干脆。

  他慢慢坐下来,喊住他:“沈都尉。”

  沈聿站定,回身看他。

  梁颂斟酌片刻,缓和了语气,道:“你无需把此事看得如此重要,皇帝不舍得动皇后,皇后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可能被废。等过个十天八天,皇帝不在气头上了,皇后再低头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得隐晦,可沈聿一听即明。

  ——梁颂显然还以为当年去大梁为质、和沈忆交好的人是季祐风本人。

  沈聿无意同他解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往前走。

  梁颂看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何,直觉沈聿并不会因为他这一句话就放弃,忍不住道:“皇帝爱重皇后,皇后绝不会有事,你难道不信?”

  沈聿停下步子。

  虽然梁颂搞错了原因,但他的结论是对的,季祐风如今喜欢沈忆,的确不舍得动她,所以沈聿道:“我信。”

  梁颂蹙眉:“你既信我,又何苦四处奔波非要救她脱困。沈都尉,劝你一句,眼下只怕朝中没几个愿意站出来为皇后说话的人,你如此费心费力,委曲求全,还不如等着皇后跟皇帝做盘点心道句歉,这样简单又省事,结果也是一样的。”

  沈聿终于开口:“她不是会低头的人。”

  男人声线冷沉,清晰,平静。

  梁颂一愣。

  沈聿道:“若她有一天低头了,那定是为了旁人,不是为了她自己。”

  又道:“我不会让她低头。”

  说完,男人转身,没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院子。

  *

  三日后,永安坊。

  澄红的斜阳挂在树梢,窄窄的河道上一弯石桥,金黄色余晖穿过桥洞,在河面上散开一片湿淋淋的光晕。

  桥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一顶青油小轿低调地停在那里。

  沈非撩开车帘,看了眼斜前方紧闭的府邸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坐回轿中:“这付大人说好的叫公子稍等片刻,如今将近半个时辰了,怎的还没消息。”

  沈聿坐在他身侧,手中执笔批着公文,头也不抬道:“再等等。”

  沈非抬头看沈聿。

  公子这几日下了值就把未处理完的公文搬到轿子中,在拜访各位大人的等候间隙见缝插针地处理公务,可这些老家伙一个一个都比那玉皇大帝还难见,常常是拜帖递出去之后就没了下文,只能干等。

  几日下来,老大人没见到几位,人倒是在轿子里坐得腰酸背疼,轿子里光线不好,沈聿批公文直批得双眼泛着红血丝,人眼见着清减憔悴下去。

  沈非别开脸。他倒是有心劝沈聿别再做这等无用功,可他也知道,沈聿不会听的。

  轿外响起几声清脆的马蹄音,一声马嘶划过寂静的暮色,紧接着,一道带笑的男人嗓音传进轿来。

  “沈府的轿子,原来是沈小将军,失敬失敬。”

  沈非打起轿帘。

  轿外,一锦衣男子高居马上,含笑睨向沈聿:“多年不见,沈小将军风采依旧,不愧为吾辈之表率。”

  沈非认出此人,神色微变。

  沈非在沈聿出家的第一年才来到他身边伺候,对于沈聿少年时期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大概听说过,沈聿少时成日泡在神策营中练武读书,性情孤冷,独来独往,也从来不与军中那些高官家的脂粉子弟来往。那群公子哥儿偏觉得沈聿目中无人,开始频繁找沈聿的茬儿,也就是沈聿武功强过他们百倍,才没被他们占到什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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