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96)

  只是后来偶有一次,沈聿瞧见他们肆意凌辱神策营中的普通士兵,言辞举止过分至极,甚至要他们喝马尿。其实这种事在神策营中已然十分常见,所有人早已心照不宣,闭口不谈,可沈聿径直搜集齐全人证物证,告到了沈庭植那里,生生彻底断送了这几位公子爷在军中发展的念想。双方自那时便结下了梁子。

  而眼前这一位,是魏国公家的世子爷王世阳,贯来游手好闲,只在鸿胪寺挂个闲职。沈非听他语气,猜测此人大抵是跟沈聿有过摩擦的,只怕此番是来者不善。

  身后响起男人淡漠的嗓音:“王公子谬赞。”

  王世阳嘻嘻笑道:“听说沈公子近来有意结交各位文官大人,却屡屡被拒之门外?啧,不过也能理解,听说皇后娘娘还被陛下禁着足呢,我若是公子,眼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前途就要完蛋,自然也着急得坐立难安。沈公子,您说是也不是?”

  沈聿稳坐轿中,面上丝毫未起波澜,淡淡道:“有劳王公子记挂。”

  王世阳没讨到趣,眯了眯眼,紧接着又心生一计,变脸一般忽然笑起来:“话说回来,在下不才,正与付大人家的公子有几分交情,沈公子若是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帮公子搭这一条线。”

  沈聿淡淡地瞧着他。

  王世阳面上现出阴冷的笑:“不过么,作为交换,得委屈沈公子您当街从我□□爬过去。你若不愿也没关系,只是这几日,沈公子是别想见到付大人了,您考虑考虑?”

  “你——!”

  沈非死死握紧拳头,下意识就要跳下轿子将这王世阳痛打一顿。

  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肩头。

  沈非回头,只见沈聿面色一如既往地淡漠,道:“不用了,慢走不送。”

  王世阳扬眉吐气,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轿内,沈非冷静下来,余怒未消:“王世阳竟威胁公子,当真是可恨!我看他根本也不想帮公子面见付大人,只是借机羞辱公子罢了!可话说回来——”

  沈非忧心忡忡地看着沈聿:“公子跑了好几日,屡屡被拒之门外,付大人是最后一位有希望争取过来的文臣了,若还不能说动他,只怕此番……真要无功而返了。”

  沈聿搁下笔,闭目良久,缓缓睁眼,眸色漆黑平静,缓缓道:“去皇宫。”

  沈非心一跳,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公子现在去宫里做什么?”

  沈聿道:“我去请陛下赐婚于我和赵家女。”

  沈非瞠目,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万万不可啊!”

  沈聿道:“只有我心甘情愿地娶了妻,他才不会再为难她。走吧。”

  沈非面色惨然地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认命般去吩咐了轿夫改道。

  第73章 请求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 皇宫已经近在咫尺。

  轿夫落了轿,沈聿下轿,朝宫门走去, 沈非沉默地跟在后面。

  暮色苍茫,北风呼啸,卷起枯叶和沙尘, 暗黄色天幕下, 数丈高的朱红色宫门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男人顿了片刻,缓缓迈开步子。

  正在这时,后方忽然遥遥传来男子的呼喊。

  “这位公子——!”

  两人回头看去, 只见一人骑马飞驰而来, 脸色被颠得发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竟是梁颂府上看门的小厮!

  小厮到了两人跟前,勒马急停,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出溜下来, 饶是如此,落地时还是跌了个踉跄。

  他显然是着急赶来, 如今追到人, 面上终于如释重负, 抹着汗道:“沈公子, 可算找到您了, 我家大人让我务必交予您这个。”

  说着, 小厮自袖中掏出一张字条。

  沈聿接过打开, 只见上面写着简短几行字:章凊文现居于通州平宁胡同, 朝中有我, 汝安心前去。

  沈非咦道:“这竟是章老大人的住址。”

  这位章老大人本是翰林学士,但他性情孤傲高洁,先帝在世时,他屡次当众顶撞先帝,先帝送他八字评语“士之楷模,国之桢干”,然后将他罢黜,永不录用,章凊文却由此被天下书生广为称颂,再加上他桃李遍布天下,所以在文人中极具声望。

  只是他最厌恶争名夺利和朝堂纷争,想劝动他为皇后出面说话绝非易事。

  沈聿大概扫了一眼,合上字条,道:“走吧,回府收拾一下,即刻出发。”又朝小厮颔首:“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他不是没想过去寻章凊文帮忙,只是此人不喜赫赫声名,为人低调,没几个人知道他具体住在何处,他几番托人问询,皆没什么结果。

  听沈聿终于不再打求皇帝赐婚这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沈非顿觉一松,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后上了轿,生怕沈聿反悔。

  瞧一眼外面的天色,沈非劝道:“如今已经立冬了,这几日天气阴得厉害,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下雪,公子不如等明儿个天好了再去。”

  沈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非:……

  他就知道。

  沈非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

  这两日果然下起雪来。

  细腻如盐的白雪落在屋顶,地面,河道,一夜之间铺满整个京城,放眼望去,满目皑皑,空气湿冷,充斥着干净清新的味道。

  正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冬日,一篇名为《女子赋》的文章横空出世。

  此赋一经面世,立刻为天下文人学子争相览阅,原因有三:其一,此赋是章老先生时隔多年后的拾笔之作;其二,此赋通篇所讲皆为当今之女子,正与如今朝中热议的女子为官、皇后辅政遥相呼应;其三,此赋由古至今,以史见今,旁征博引,字字朴质,实是极其罕见的绝妙之文。

  此赋一出,瞬间为这个寒冷寂静的冬日添了一把炽火。京城三教九流,四九城内外,上到士下到商,皆议论得如火如荼——自然,有章凊文的《女子赋》在前,认为女子为官利大于弊的还是明显占据了上风,尤其是那些一心充满报国之志,视钱权如粪土的的文人直臣,几乎将此赋奉为圭臬。

  不过短短几日,民间关于选拔有才能的女子入朝为官的呼声已经愈涨愈高。

  是日早朝,有人便提起了此事,言语之间暗示皇帝是否考虑解除皇后禁足,同意皇后辅政,紧接着礼部侍郎郭肃出列,呈禀皇后操办先帝丧典的一应有力举措手腕,言辞条理分明,有理有据,任谁听了都要觉得皇后不来听政简直是魏朝天大的损失,实在叫人无力反驳。

  天下文人舆论在前,真凭实据在后,又有民心加持,这一套连招下来,此前一直与皇后党派相争不下的人全都哑了火,有气无力地望向皇帝。

  吵不过啊,根本吵不过!!

  帝垂眸不语。

  这日早朝最终以皇帝轻飘飘一句“此事日后再议”作为结束。

  入冬之后,天黑得格外早。白日里就很寂静的朝阳宫入夜后更加寂静,只有宫门前几盏石灯幽幽映亮黢黑的青石板路。

  白日里伺候的宫女都早早下值回下房去了,皇后被禁足着,皇帝也很久没来过,整个朝阳宫都歇得都很早。

  寝殿里,沈忆穿着素色中衣靠在床头,满头青丝未束,倾泻及腰,手中拿着几页纸凝神看着。

  她看得专注认真,全然未注意到寝殿外间忽然响起了几道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空气陷入不同寻常的安静。

  沈忆细细看完,把纸张搁在一旁,准备就寝。

  她最近睡得早。

  也就是这时,沈忆终于注意到里里外外这异样的安静。

  视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道人影,她眸光一凝,转眼看去。

  十步远的宝石孔雀隔断屏风旁边,男人坐在圈椅里,整个身子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坐姿十分懒散,似是整个人陷进了圈椅里。

  宫灯罩下明亮的光,将他的肤色映得洁白如雪,他偏头静静远望着她,似垂非垂的浓睫露出几分的慵懒,只那眼底却没有光亮,呈现一片平静而浓黑的深沉。

  沈忆看向他身侧的纱帘,轻纱透而薄,隐隐透出外间一大片跪着的人影。

  她有些诧异。

  自从她被禁足,季祐风从未来过朝阳宫,听阿宋说,他近来日日都去容妃王氏宫里,怎的今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还没提前让人通传。

  见沈忆终于看到他,季祐风抓着圈椅扶手,缓慢地站起身来。

  他似是稳不住身形,晃了好几下才站定,然后迈着乱七八糟的步子朝床榻走来,毫无素日的威仪端方可言。

  沈忆掀开锦被,下床去扶他。

  手指刚触到男人的袖子,浓重的酒香扑面而来,沈忆手一顿:“陛下怎么饮这么多酒——”

  话还没说完,身体骤然被一股大力推得向后跌去,她重重落到了厚厚的锦被中。

  沈忆下意识想坐起来,但男人屈膝在榻上,身子已经压了下来。下颌被一把钳住,她被迫仰起头,男人的吻重重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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