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98)

  这是帝后私事,李交泰犯了难,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好低声道:“大人既是娘娘兄长,奴才同您说说也无妨。昨儿陛下吃醉了酒,非要去皇后娘娘那,至于发生了什么……”他隐晦地顿了顿,“奴才也不知道,总归皇上今日一早起来就说要解了娘娘禁足……”

  微风拂过,廊下一时悄寂无声。

  深夜,醉酒,男人和女人独处,还能发生什么。

  李交泰看向沈聿,清晨的光线透过浓翠的松针斜射入廊下,男人脸部的线条在蒙蒙晨光里愈发清晰锋利,如刀削斧凿,每一笔都凌厉冷峻,挺直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暗影,男人一双漆黑眸子幽沉莫测。

  李交泰小心提醒了一句:“大人?”

  沈聿淡而凉的眸光落在他面上,瞧不出一丝情绪,片刻,他淡淡道:“皇后爱吃拨霞供,好尺八,你让御膳房备下拨霞供,再挑一管尺八,并上别的小玩意儿送去即可。”

  李交泰如遇救星,大喜道:“奴才这就去准备,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沈聿点点头:“去吧。”

  李交泰甩着拂尘领着人大步走远了。

  不久,御书房开了门,上一位官员议事结束出来了,侍立在门前的小太监抬头看了眼沈聿,却发现对方正背对着殿门望向前方,纹丝不动。

  小太监走过去:“沈大人,您可以进去了。”

  沈聿仍然没动,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前方。

  小太监看过去,却发现沈聿看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槐树枝头上蹦蹦跳跳的一对儿麻雀。

  树条又空又枯,麻雀也是灰扑扑的土麻雀,那两个小小的脑袋依偎在一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过寻常之景。

  小太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提气又唤了几声:“大人,您该进去了,陛下等着呢。”

  沈聿回过神,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御书房。

  季祐风果然在等他。

  两人商议一番政事,季祐风道:“连卿,朕如今有个考虑,你如今身为皇后的兄长,朕的国舅,还是要有爵位在身才合身份,朕为你择了几个封号,你来选选。”

  说着,他递过去一页纸。

  沈聿谢了恩,将纸接过来,只见上面分别写着:汉阳王、淮阴王、延平王。

  沈聿随意扫了一眼,将纸递回去,道:“那便淮阴王吧。”

  季祐风看他一眼,接过纸,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中间的淮字,笑道:“朕记得,连卿少年时候的表字并不是连卿,而是淮卿?”

  沈聿抬起头。

  季祐风道:“淮卿这个表字也不错,当年为何要改?”

  沈聿看过去,穿着龙袍的年轻天子含笑看着他,仿佛只是偶然兴起时的随口一问。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道:“家父那年去护国寺求了一签,大师解签道臣与水犯冲,表字中最好不要带水,故而改字连卿。”

  “原是这样,”季祐风了然,“朕听说你改字是从大梁回来的那一年,还以为你是在大梁发生了什么才不得已改了表字。”

  沈聿眉目不动:“陛下说笑了。”

  季祐风没说话,殿内忽而陷入安静。

  片刻,季祐风啜了口茶,慢慢地道:“连卿,当年先帝怜朕体弱,不得已才令你假扮成朕的模样,代替朕前往梁国为质一年。兹事体大,若叫旁人知晓此事,只怕会觉得大魏皇室行欺瞒狡诈之事,实于先帝和朕的威信有损——当年在梁地,你应该没有暴露过你的真实身份和名字吧? ”

  “自然没有,”沈聿神色平稳,“除我和当年那名叫沈安的长随之外,绝无第二人知晓,陛下尽可放心。”

  季祐风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男人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异样的面容上,半响,笑笑说:“如此便好。”

  沈聿估摸着季祐风差不多问完了,起身行礼告退。

  迈出殿门,然后一路出宫,沈聿面上始终不曾起半分波澜。

  直到坐进马车里,车帘一放,彻底将那深宫高墙隔绝开来,男人方拧起两道墨眉。

  与水犯冲而改表字,当然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大梁归来之后,沈庭植知道了他与大梁永昭公主的一段纠葛,彼时魏梁已经开战在即,沈庭植恐有后患,保险起见,索性将他唯一透露出的一个“淮”字也从他身上彻底抹去。

  包括那个当年跟在他身边,知道他与沈忆之间所有事情的沈家长随,沈安。

  沈家所有人都以为沈安是死于病症,可沈聿知道,沈安是被沈庭植暗中灭了口,因为沈安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且不说当年为了他改字这事,沈庭植几乎将整个沈府的下人都换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沈府中知道他原来表字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不要说是旁的人。

  可季祐风今日竟突然问起此事。

  沈聿忽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御书房。

  沈聿走后,季安推门而入。

  季祐风淡淡道:“沈聿出去之后,神情举止可有异常?”

  季安单膝跪地,低声禀道:“回皇上,沈大人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季祐风盯着那页纸上的“淮”字,微微蹙眉。

  难道真是他多想了?

  “陛下可是怀疑……?”季安思索片刻,道,“臣之前派去梁国查询皇后娘娘身份的人似乎已经打探到结果,书信已经在来宫的路上,相信不久陛下就能得到答案。”

  季祐风却道:“朕等不及了。”

  季安微怔。

  季祐风提笔蘸墨,唰唰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最后盖上御印。

  他递给季安:“你拿着朕的手令,即刻去死牢里提一个人过来,朕要见他。”

  季安接过手令大概扫了一遍,抬起头:“陛下要提谁?”

  季祐风吐出两个字:“沈安。”

  季安一愣,猛然抬头:“沈安?!他不是——?!”

  季祐风打断他:“他没死。”

  男人噙着微冷的笑意:“死的是他的替身。当年朕想留着沈安用于日后对付沈家,特意防了沈庭植一手,谁知如今还真派上了大用场。”

  他转眸盯着季安:“你秘密将他带到宫里来,务必动作隐秘,他当年跟在沈聿身边整整一年,朕相信,他会给朕想要的答案。”

  季安看着男人阴沉的双眸,不寒而栗。

  他印象中,季祐风始终都是和风细雨的,喜怒皆不形于色,像这样仿佛山雨欲来的神情,即便是知道皇后意欲谋害先帝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季安提心吊胆地俯下身:“臣遵旨。”

  这日酉时初,一枚红彤彤的落日坠在皇宫角楼的屋檐之上,淡淡的橘黄色余晖洒满整座禁宫。

  无人在意的一处闱门突然打开,又快速合上,季安身后跟随着一做侍卫打扮的高瘦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男子一路上只低着头看路,不曾抬起头来。

  季安径直将他带上乘月楼。

  乘月楼就在朝阳宫旁边,平时做宫中宴游之用,修建得高大宏伟,是宫中除却角楼之外最高的建筑,若是站在顶楼,大半个禁城都能尽收眼底。

  自然也包括朝阳宫。

  两人上到顶层,一道修长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朱红色栏杆旁边,身前是无尽的落日苍晖。

  季安身后,男子抬起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脸庞,迎着光看过去,晚照落入他眸底,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季安道:“陛下,人已带到了。”

  季祐风转过身来,两道目光落在男人面上。

  他浅笑着说:“又见面了,沈安。”

  只这短短一句话,沈安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下。

  他是谁呢?

  他其实只是沈家一个平平无奇的下人,这辈子走的最大的运就是得了沈大将军的青眼,被送去沈家大公子身边伺候。

  沈家大公子年少聪颖,沉稳睿智,很有家主风范,跟着他前途无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差事。

  他欣喜若狂。

  只是他那时并不知道福祸相依,那些看似是来自老天的馈赠,背后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偿还的代价。

  翊王又是谁呢?

  那是九重宫阙里,高高在上,他这种小人物永远只能仰望的贵人。

  云端的贵人轻飘飘几句话,落在他身上,便是万钧雷霆,是压顶泰山,是他的整个人生。

  他惹不起,躲不了,挣不脱,更逃不掉。

  于是只能低下头,屈了膝,毕恭毕敬,头颅低到尘埃里,说一句:“草民沈安,参见陛下。”

  季祐风温和道:“当年之事,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你放心,朕说到做到,如今你父母健在,姊妹也都嫁了好人家,几个郎君联手开了家布庄,生意红火,朕可保他们,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沈安沉默片刻,只低声说是。

  季祐风伸出手,把玩着手中一只长长的管子,轻描淡写道:“今日唤你过来,是想让你认个人,你如实回话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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