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启呢?比起保持卫生这样的禁令方针——也就是告诉人别做什么,重启更像是行动指导,即告诉人需要做什么。
“我想,这个空间里应该充斥着许多未知守则,就像讲卫生一样。而它在这之外又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也就是重启。当我们违反了守则,或者遇到其他麻烦的时候,就可以选择这么做。”林棋冰推测道。
沐朗眨了眨眼睛,“有道理,不过怎么做才算重启呢?”
在他的思维中,重启就是重新运行电脑系统,那么剧本中的重启呢?倒着走路?把喝掉的水吐出来?
然而剧本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那些字符笔画很快破碎掉,又重组成一句新的话——
【支线a】:融入。
家庭成员应该融入家庭,第一步就是熟悉家中环境,请尽快开始。限时5分钟。
林棋冰挑了挑眉,这是逼着他们开始探索吗?
倒计时闪烁在视野上方,几人当即动身,算上卫生间和厨房,这里一共有五个房间,他们刚好有五个人,时间紧迫,每人各去探索一间。
林棋冰去了次卧,一推开门,空气里就涌来一股布料和洗衣液的香气,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上面堆有几只软枕头,床尾的书桌摆着练习册,还放了两袋豆奶粉,很温馨的样子。
看起来卧室的主人是个学生呢。
抓紧时间走进去,经过一只里面码得密密麻麻的书柜,书脊名称不仅有课本,还有各种社科类的图书,从家庭关系指导到新时代教育理念。
真不知道是这孩子的兴趣爱好过于广泛,还是家长把自己看的书收纳进了孩子的房间。
林棋冰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她甚至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叠着一件素色羽绒服和毛衣牛仔裤,夏装被塞在另一个防尘箱里。
从尺码和裤子款式看,次卧主人是个女生。
她走过枕边摆的旧袋鼠玩偶,又翻了下抽屉,除去一本封面印着糖果女孩的早年同学录外,没有任何游戏机、追星制品、小说漫画之类的消遣娱乐的玩意。
垃圾桶里连薯片辣条的袋子都没有,只有用剩的钢笔墨囊,还有折叠得很整齐的废草稿纸,考试体方块字略微带些连笔,写的是高中课文。
一幅对方的画像瞬间建立在林棋冰脑海中——普通工薪家庭的高中女生,家教严格,学习成绩可能不错,典型的乖乖女生活方式。
很大概率是那种一举一动都很正常,长辈眼里的好孩子模板,同学眼里安全但无趣的形象。
不过这种人一般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甚至很有趣,毕竟披着机器外衣的人也还是人。
林棋冰将房间看完一遍,倒计时还剩一分钟,她正打算收尾出去,却在房间门口顿住了脚步。
门后……还没看过呢。
林棋冰忽然发现,雪白的房门贴着白墙,门扇顶端露出一点黑色的影子,圆弧形,让人产生诡异的联想,比如黑色发顶。
像是个藏在门后的人形。
如果真的是个人,那该有将近两米高,但门缝后空间狭窄,只有不到十厘米宽,会是个黑色的扁平鬼影吗?
客厅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沐朗等人在其他房间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整个住宅好像只剩下林棋冰自己。
林棋冰一手按住蓝瓣军刀,另一手用残刃刀柄拨开门缝,“吱呀”一声摩擦过后,门被惯性牵引着旋转,缓缓合上了。
门后露出的,是一个黑色的人形,没有描绘出衣着和五官,但通过发丝的轮廓,能看出是个女人的影子,扁扁的,用美纹胶带贴在墙面上。
是纸剪出来的。林棋冰松了口气,用刀尖轻轻插入黑纸人形后侧,偏头望去,贴墙的一面露出数字和格纹,像是超大幅的胶封纸,揭开后下面是一层黏胶的那种,只是没有被揭开。
这东西好像是个不成功的手工作品,林棋冰仔细观摩着,换个角度看去,黑纸人形的正面并不均匀和光滑,因为不是工厂喷涂的颜料。
其间隐隐可见凌乱笔触,像是亲手所涂,人形颈侧部位的纸头发丝还有剪刀的痕迹,但连边缘毛刺都被染黑了。
林棋冰明白了,这黑纸人形的本来面貌并不如此,而是被房间主人一笔笔涂成了全黑,抹去本来面目。
它立在门后,仿佛能吸收掉光线,变成一个怪异的人形黑洞,彰显着某种极力被掩盖,但反而无法擦除掉的存在感。
就像是报纸电视上的受害人照片,出于隐私或社会影响的考虑,被涂黑了全脸。
反而怪异加倍了呢。因为谁也不知道黑色之下的那张脸,是哭是笑,有没有死死盯视对面的人。
比未知更高一层的是存在却不可知,引人往最恐怖的可能性去猜想。
林棋冰心中微动,这房间主人的心理状态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好,相反,深藏着一种平静死水下的惊骇。
搭上门把手,倒计时还剩三十秒,林棋冰应该回到客厅了,她拉开合上的房间门,重新掩去了那黑纸人形。
客厅重新映入眼帘,沙发和另一面墙壁的距离还是那么近,然而这户住宅已经不再温暖。
林棋冰迈过门槛,余光中却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潜意识的违和感。
她转头望去。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上面有三个方形靠垫,对面的玻璃几上也摆着四四方方的东西。
没有电视了,电视变成了一个方形靠垫,米黄色竖纹绒磨得泛白,恰好放在电视的位置。
摆得还很正,就好像一家人会坐在沙发上,把观看靠垫当成晚间节目似的。
不正常,不和谐。
“家应该是正常而和谐的地方,务必坚信这一点……”那些文字提醒蹦入林棋冰的大脑,“如果发现不正常或不和谐,请立即道歉,然后重启本次行为……”
林棋冰眼皮一跳,在她进屋关了个门的工夫,也可能是更早,比如进入次卧的某一时刻,客厅的样子就悄然改变了。
这客厅不属于符合规则的那个“家”。
她应该立即重启自己的行为。
重启……什么呢?林棋冰是推门后才发现不和谐的,那么,再开一次门吗?
“对不起。”她说。
林棋冰倒退回次卧,快速关上房间门,那黑纸女人就立在她身侧,占了余光的很大一块,几乎贴在她胳膊旁边。
再次握上扶手,压下去,房门在林棋冰面前重新打开,压遮住黑纸女人的半边身体,可由于视觉误差,黑色的另外半边好像要从门后溢出来,缓缓依偎向林棋冰似的。
她努力忽略这种不适感,客厅中的场景一成不变,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她谨慎地侧身看了一眼,电视变回去了。
“呼……”
茶几、地板、吸顶灯、鞋柜……一切都符合林棋冰的记忆,这次应该没出问题。
林棋冰明白了,除了他们自己要遵守守则,不能在“家”中制造不正常不和谐外,这个家还会在暗处改变,自动生成不正常不和谐的东西,需要警惕。
但哪怕不是他们弄出来的,主播们作为“家庭成员”,也必须承担不和谐的代价。因为维持和谐是每个成员的责任。
要么及时发现、道歉、重启,要么因无知无觉而负罪,最终接受家庭的惩罚。
会有惩罚这一点是林棋冰推测的,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必须承担无限责任,但似乎不供给相应权利的场所。
林棋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倒计时已经结束,但沐朗栀子等人却没有露面,他们去哪了?
主卧客房、厨房、卫生间都是空荡荡的,半个影子都没有,林棋冰感觉牙齿间弥漫开一股苦意。
难道她没能回到正常的家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行字出现在林棋冰眼前。
【支线b】:生活。
家庭成员应当在家中过一种正常有序的生活。请按此标准独自在家生活一整天,并遵守家庭的规则,做一个合格的家庭成员。
林棋冰了然,看来沐朗等人也进入了这条支线,现在的情况更危险了,他们彼此触碰不到,只能自己试探“家”里的未知规则。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躺平。
如果躺着什么都不做,也就什么错误都不会犯了,但这念头很快被林棋冰否决。
且不说这剧本中处处危机的“家”,就是现实世界中的家,很多也不允许成员终日躺成一条咸鱼,无所事事对家庭而言,显然是罪恶和不正常的。
所以,林棋冰必须找点事情做,而且得是正事。
她想了想,还是回到那间次卧里,从书架抽出一本叫做《社会家庭分析》的书,坐到沙发上,翻开阅读起来。
触摸到前言页的那一秒,林棋冰面前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家庭守则2:成员应该做符合家庭期望的事。
猜对了。林棋冰捏着纸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