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把月儿许给了钟家五郎?”
“就是他!就是他!您看,从开春到现在,他前前后后帮了咱们多少忙了。还有月儿,那耳坠子就不说了,那是月儿她娘留给她的,是五郎捡着给还回来的。小涛和月儿摆摊的时候,遇上无赖,也是五郎帮着打跑的……还有城门口那一遭,也多亏了他月儿才能毫发无伤。更别说前些日子那事儿,要不是五郎在,我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这些事情江留青以往就常常想起,每次想起都心有余悸,对钟五的好感更是不断累积。
如今钟老金提了这话,他对钟五的观感直接到达顶峰,是以说起话来,他异常激动,饱含情绪。
“我看他和咱们月儿缘分深,要是月儿跟着他,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也就不求别的了。”
江留青叹口气,又有些犹豫,“就是不知道月儿怎么想的,三伯母,要不您帮我问问。”
他说的话三奶奶何尝不明白,但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定下了,才问她怎么想,她要是不愿意你还能跟钟家说不啊?”
要是月儿不愿意倒还好说,直接拒了就是。怕只怕月儿也愿意,你没法跟你离散几年刚回来的儿子交代啊!
三奶奶心中嘀咕着,苦口婆心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月儿怎么想,而是旭哥儿怎么想。他刚回来,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跟他商量就自己定下了,不怕他吃心啊!”
江留青挠头,他那会儿没想那么多,就想着找了个可心的女婿,女儿终身有靠了。
“我当然知道钟家不错,五郎也好。月儿要是你二哥二嫂生的,就是钟家不开口,我也要主动跟他们提一提。但你们不同,旭哥儿是秀才,这回要中了那就是举人。钟家再怎么说,到底是农家,月儿嫁过去,也还是要操持家事的。他们家底子再薄一点,就是公婆丈夫疼她,她还能什么都不干,光坐着享福吗?”
三奶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个侄儿白长这么大年纪,怎么心里的计较还不如半大孩子呢。
“再说,你这些日子跟旭哥儿通过气儿没有,他对月儿有没有什么安排?要是你俩弄串了,那可就真麻烦了!”她继续道。
虽然旭哥儿回来后,没提起过对月儿的安排,但当初在信里,他可是交代过,不要让他爹随便给月儿定下亲事。
江留青手足无措,三奶奶都不知道再说他什么好。
“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幸好钟家那头你没把话说死,要是他们来问信儿,你就说要等旭哥儿回来,跟他商量之后才能有答复。旭哥儿回来之前,你也别往白石桥去了,省得碰上了,不尴不尬不好说话。”
江留青点点头,“那月儿……”
三奶奶摆摆手,“咱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等旭哥儿回来,你们商量准了再问月儿的意思吧。”
江留青只得应是,也真的不再往白石桥去,每日在家门口翘首以盼,等着儿子回来。
江衔月看得牙酸,“爹,我哥他们要中秋节那日才能考完呢,回来怎么也得十六了,这还有大半个月呢。”
江留青点头,“嗯,我就看看。”
说着,就把还没编完的簸箩放下,手搭在额头上,又张望起来。
他一副要站成望子石的模样,江衔月瞧着很是无奈,索性也不管他,拿了锄头去后边菜园挖地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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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留青望眼欲穿地等待中,八月十五悄然而至,他终于无暇在门口张望了。
农家虽没有及笄礼一说,三奶奶和大伯母还是过来给江衔月过生辰。
村里相熟的人家都有人来,董奶奶自然也来了,身后跟着春娟和春月。
“月月姐!”春月蹦蹦跳跳过来,春娟则目露担心。他们听到风声的时候,江衔月还在三奶奶家住,不怎么见人。
后来回了家,也是整日闷到屋里,很少出门。除了董桃林和春月等人来过几次外,春娟这还是头一回过来见她。
江衔月笑笑,请她们进自己屋里坐。
春娟叹了一声,有些伤感,“春上的时候还想着咱们都小,以后多的是一起玩耍的机会。可这转眼间,你都及笄了,我也快出嫁了,以后也不知道能见上几回呢。”
江衔月安慰道:“离得又不远,农忙的时候,那边岗上喊一声,这边打谷场就能听见,你回来也近便。”
春娟的婚事是大伯母保的媒,夫家跟大伯母娘家同族,离江家坳并不算远。
春娟失笑,“出了门子,哪还能想回就回啊?就是我能回来,你也一辈子不出门?”
江衔月怔了一下,思绪逐渐飘远。
“怎么愣神?”春娟挥挥手。
江衔月回过神来。
春月皱起眉,“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咱们现在多好,娟儿姐,月月姐,你们要到不认识的人家去,要是那家人不好怎么办,多吓人啊!咱们就不能一辈子都在家里?”
春娟点点她的脑袋,“你个下屁孩你懂什么,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就不说这话了!”
“哼,谁说我不懂了。”春月皱皱鼻子,拉开她的手指。
“我可知道呢,我爹还有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就是生在这个家的。我娘、二婶、三婶、四婶她们很多年以前就像你们一样,也在自己家里,年纪到了才嫁到咱们家。
“但是你们瞧,我娘没出嫁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得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吧。二婶嫁过来之前,难道就预料到会跟四婶整天吵架?也只有三婶一个,觉得在日子在哪里过都一样吧!”
春月嘟着嘴道。
她可清楚呢!他四叔身体不好,四婶儿就总爱诉苦叫屈,爷爷奶奶怜惜他们,就总让别人忍着让着,可爷爷奶奶说的话,除了她爹她娘,又有谁听进去了?二婶儿表面软绵绵的,实际上心里强硬着,才不会让着四房呢,甚至有时候还想跟自家爹娘别别苗头。三婶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实际上最爱挑事儿,还乐得见别人吵架,回回只要别人一叨嘴,她乐得就差抓把瓜子儿嗑了。
只是这些话,她不好当着娟儿姐的面说罢了。
春娟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倒真是我小看你了!你说得对,可说得对又怎么样,我难道是个软弱的,只是人争不过命罢了。这嫁人的是女子,可是嫁不嫁人嫁给谁这些事却从来不由女子说了算。咱们能做主的,也就是拼着这一身,过好以后的日子,别叫自己枉来这世上一遭!”
“可不是!天是什么,命是什么,谁也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日子可是真真切切过出来的。咱们可以叫天辜负,叫命辜负,绝不能自己辜负自己。”江衔月也振奋起精神来。
春月瞪大了眼,不知道两个大姐姐怎么能把话扯到这儿,明明刚刚还在说,要是嫁的那家人不好怎么办……
春娟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就别操心了!我这已经是好的了,爷奶爹娘肯问我一句,又是江大伯母保的媒,我倒不担心他不好,若是这样都不能好,那也真是我命不好了。”
江衔月也安慰春月,“就是娟儿姐嫁到李姐夫家了,你们一大家子在这站着呢,她还能受欺负不成?只要叔伯兄弟们把腰板挺直了,李家就是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
又打趣春娟,“而且娟儿姐放心,我可是帮你问过呢,那位李姐夫性子温存和气,却不一味怯懦,是个有主意又肯容忍的人。”
而且大伯母做媒也是有思量的,春娟性子刚强火辣,脾气也急,找夫婿的话,太要强的不行,两人都不容人,没个过头儿;太软弱的也不行,怕他没个主心骨,给春娟找气受。最好是找个心里有数又有容人之量的,这样两人有商有量,一个急,一个能缓,一个刚,一个能让,这才能过到一起去。
春娟见过那人,自然也清楚的,她并不扭捏,笑道:“我知道的!别只说我,也得想想你呢!月儿,杏林……”
春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
谁都有私心,她私心里自然是偏着亲弟弟的,也从不觉得杏林比桃林差,可她不得不承认,她爹没有大伯和气,她娘也没有大伯母明事理。若是杏林以后还是这样不吭不哼的,即便月儿真进了他们家,只怕也没有安生日子过。
可要不说,恐怕他只能一辈子憋心里。
“董六哥怎么了?”江衔月问,“对了,我听了一个偏方……说是能治口吃,你回去让董六哥试试。”
春娟:“……”
这下是真的不好说了。
“怎么了,难道董六哥试过这方法?不管用?”
春娟叫她逗笑了,叹了口气,“好,我回去就跟他说。”
春月歪脑袋,“六哥的口吃也没那么严重,不过要是能好了也好,他以前都不爱说话,要是能因此多说点话,那也挺好。”
三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春娟掏出一个镂空木香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