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雅,你别这样,冷静一点!”祁望搂住歇斯底里的陆明雅,“你要接受现实。人都是会死的。”
林司言觉得祁望的安慰太冷漠敷衍了,“陆小姐,节哀顺变,韩教授她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这句话却点燃了陆明雅的怒火。
“她就是想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这个时候死。对,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能为她哭。”
祁望的语气很理智:“她已经死了,她看不到你的眼泪,你想哭就哭吧,你是为自己哭的。”
“……”林司言无语,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陆明雅擦了擦眼泪,仰起头,手指用力拽紧,指甲陷入皮肉,剧烈的疼痛让她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看向江宁希,眼神像黑夜里平静的海面,“抱歉,没有让你见到她最后一面。”但声音丝毫没有歉意。
江宁希没有回应她。
她知道陆明雅是故意的,故意不让她见到韩老师的最后一面,故意让她留下遗憾。
但江宁希无法怪她,这是陆明雅的妈妈,她可以这样做。
陆明雅安排人把韩汶琳送去殡仪馆,她原本是打算连夜火化的,但现在这么晚,殡仪馆没有排班。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外面一片漆黑。
天空下起了小雨。
江宁希站在医院门口,对林司言挤出笑容,“我没事,真的。对于韩老师来说,这也许是一种解脱。”
“可你很难过。”林司言知道韩汶琳对她的重要性,虽然江宁希不承认,但某种意义上,韩汶琳已经不止是老师,更是她的亲人。
江宁希把头靠在林司言的怀里,闷声道:“对不起,我对你说谎了。我好像很擅长说谎,我跟陆明雅也说谎了,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把韩老师当成我的妈妈。”
“她对我非常好,她可以理解我所有的想法和情绪,她符合我对妈妈的全部想象。”江宁希的眼睛红红的,她的嘴角轻微上扬,又很快下落,“可她不是妈妈。”
“我这样做,很对不起死去的妈妈,可我又忍不住这样做。因为我太想念妈妈了。
小时候我看到别人的妈妈,我都会产生一种想法,可以抢过来吗?我没有抢,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她们不够完美。
韩老师是个例外,她很完美,但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儿。所以我克制住自己,只把她当成老师。”
见到小宣时,她就像跟小时候的自己相遇了,然后看到她走了相反的路。所以连带着她开始自我厌弃起来。
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江宁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林司言,你肯定看出来了吧,我不是正常人,我自私冷漠,性格扭曲,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但我不是。
你这样幸福的人,是无法理解我的。”
江宁希记得有个被她抓的连环杀手曾告诉她,“我们这些精神病患,是没办法幸福的,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那时候她狠狠地嘲讽了他。
但这句话却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
也许,她潜意识里也承认,她和他们会是同类。
林司言单手把她揽了过来,另一只手扣住她脑袋,按向自己,“可你说过,正常和非正常的标准只是人为制定出来的。你没有不正常。”
无力感和失控感席卷全身,江宁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可标准被制定出来的意义,就是区分……”
正常和非正常之间泾渭分明,无法模糊界限的存在。
林司言低头,用力地吻住她的嘴唇,堵住她的所有自我怀疑。
他碾压着她的嘴唇,渗入她的身体,用强烈的触感占据她的大脑。
江宁希的脑海一片空白。她只接收到一个信息:林司言爱着她。
她的心跳渐渐平稳,她抬头看着林司言,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即使她不正常、不完美,依旧会被坚定地爱着。
我会控制我自己。
我可以很好地控制我自己。
可以继续伪装成正常人。
第384章 像一个恶作剧
雨噼里啪啦地越下越大,雨水慢慢把他们浇醒,林司言松开了她。
两人沉默了片刻。
“宁希,下大雨了。”
那种失控感渐渐消失,江宁希逐渐恢复了理智。
她接受了自己内心存在着的那些阴暗想法,她可以控制住自己不那么做,那她就不算是不正常的。
林司言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江宁希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
林司言带着她回了家,又拿来药箱给她的手上药。
白皙的手背有几道抓痕,已经破皮了,渗出血丝。
林司言在伤口上涂药膏,“我怀疑陆明雅是故意的,抓得那么用力,都把你的手都抓伤了。”
江宁希哑着声音道:“她不是故意的。我觉得她很可怜,她一直很想得到韩老师的爱和肯定,韩老师死了,她就再也没机会得到了。她比我还痛苦。”
虽然陆明雅总是对她释放敌意,但江宁希并不讨厌她。
临睡前,祁望给她发了短信,告诉了他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和地址。
第二天,林司言和江宁希一起请假,去参加韩汶琳的遗体告别仪式。
去殡仪馆的路上,突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江宁希看着车窗外拥挤的人群和簇拥着的五彩斑斓的伞。
像一朵朵漂亮的蘑菇。
雨水在上面跳动。
整个世界变成了蘑菇世界,它们似乎在欢送那个把自己当成蘑菇的人类。
江宁希一点点释然了,也接受了韩老师的离世,就像当初接受妈妈的离世那样。
她们活得太痛苦了,所以她不能那么自私,要允许她们离开。
“林司言,下雨了。”
“我带伞了。”
“太好了,有了伞,我又可以假扮蘑菇了。今天我是什么蘑菇呢?”
“优雅的亚稀褶黑菇。”
“是悲伤的。”
过了一会,江宁希又说道:“林司言,这是我最后一次假扮蘑菇了。以后我不需要那样做了。”
林司言忍不住问道:“你从什么时候起,会做那个关于蘑菇的噩梦?”
江宁希愣了一下,“在精神病院里假扮蘑菇之后啊。
到了殡仪馆,雨变大了一些,大家都是打着伞来的,门口簇拥着一团团黑伞。
江宁希和林司言的伞淹没在其中。
江宁希迷信地想,这肯定是韩老师的恶作剧,她故意下雨,让大家都不得不配合她扮演蘑菇。
韩汶琳的离世过于突然,所以遗体告别仪式办的很简陋,但来参加的人却很多。
韩汶琳的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赶过来了,连在外地的都连夜坐飞机回来。
还来了很多韩汶琳曾经的同事,张展峰也来了。
林司言和江宁希穿过人群,跟张展峰打了个招呼。
林司言道:“张局,你怎么也来了?”
张展峰感慨道:“汶琳曾经是我的同事,我肯定得来送老同事最后一程啊。”
在张展峰还不是局长时,他就跟韩汶琳认识了,他们一起破获了不少案子,可以说他的升迁之路也有韩汶琳的助力。
张展峰见江宁希的眼睛肿肿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江,节哀顺变。”
很快有其他人找张展峰聊天,把他们挤到了一边。
江宁希见到了她曾经的同学和学长、学姐,他们都来跟她打招呼。
“宁希,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市局干得不错。”
“市局还有犯罪心理学相关的岗位吗?”
有人又看向林司言,“这是你男朋友?”
“他做什么的?”
江宁希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搭理他们。她有点生气,韩老师死了,他们好像并不难过,甚至还有心情在社交。
那些人见江宁希不回话,也没跟她计较什么,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了。
狭小的灵堂前站满了人,热闹不已。
告别仪式开始。
在悠扬的哀乐里,司仪饱含深情地念起了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聚集于此,不仅是为了告别一个生命,更是为了致敬一位终生与人性阴暗面对话的勇士。
韩汶琳女士用她的智慧、悲悯与坚定,在犯罪与救赎的迷雾中点燃了无数盏灯。
……
再见,韩汶琳女士。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安息,我们会带着你的爱继续生活。”
悼词很长,细数了韩汶琳这些年来的工作成就。
大家都低头缅怀她,只有陆明雅抬头看着灵堂上的照片,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跟遗体道别时,江宁希把手中的菊花放在韩汶琳的尸体上。
“韩老师,我会继续完成你的梦想。”江宁希承诺道,“我会做得跟你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