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冲他背影笑了笑:“多谢夸奖。”
“寒暑期直接来恒泰公司研发部门报道。”盛亦泽将外套搭在椅子上,拿出刚装进文件袋的病历本,回头看她一眼,“实习期限持续到你大四毕业。”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笃定她需要他,直接拍板决定,这霸道的行事风格和周凛很像。
有点讨厌。
朝颜其实可以拒绝,然后找其他心理系教授,但谁叫人家是业界权威,系统又说了他有问题。
这问题和凶手有没有关系呢,不知道。
但多接触肯定能摸清。
朝颜拉开会议椅坐下,趴在桌上,“开始前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嗯……教授为什么替我拨开发丝?”她眨巴着大眼,很认真,纯好奇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盛亦泽倚着会议桌垂眸看她,姿态轻松平常,声音温和:“只是关心患者。如果给朝小姐造成了误会,那么我很抱歉。”
和上次借渡气吻她的解释一模一样,语气、表情挑不出一点错。
朝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调整思绪准备接受最后一次催眠。
这次盛亦泽特意和她闲聊了落水当天的事,等她完全放松了会议室才响起有规律的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
很轻,而且放缓了许多。
静谧的环境里,这道声音几乎要融进窗外呼呼刮的寒风里。
朝颜满头大汗,脑瓜和耳朵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在盘旋,却没有一段能被提取出来。
睁着的眼睛失明了一般,什么也不看见。
盛亦泽注意到少女漂亮的眼睛从失焦到涣散,仿佛剔透的琉璃刹那黯然失色。
他顿了一下,如果说先前只是考虑精神分裂,那现在就是九成确认。
清茗舍那次催眠他就发现她总偏离轨道,今天前两次催眠也不例外,明明询问的是落水当天的事,得到的答案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会给母亲过生日,一会遭遇绑架,又一会和高中同学出去吃夜宵。
不是说游玩当天落的水吗?
所以这次盛亦泽刻意询问了许多细节,察觉不对劲的地方就退回上一个问题,重新引导。
不出他所料,朝颜大脑混乱不堪,嘴里的喃喃也毫无逻辑,东一句西一句,串不到一起。
这次盛亦泽没有停。
轻轻的敲击声如寺庙钟鼓,悠远绵长。
窗外天色渐暗,枕在胳膊上那张小脸在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苍白如纸,鬓发被濡湿。
眉心无力舒展,眼睛失神地半阖着。
不知道是因为泪还是汗打湿,睫毛凝成一簇簇,尖尖上挂着小水珠。
盛亦泽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水,拉开她右手边椅子坐下,“还要吗?”
即便朝颜刚脱离催眠状态,脑子慢了不止半拍,也能听出其中戏谑的意味。
没精力和他逗趣,她像蔫头耷脑的猫儿,不理睬他。
男人安静地注视了她片刻,微微将头偏向一侧,镜片反射的光芒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
病历本没有新增这次的对话内容,被重新装进文件袋。
他抬手看表,起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嗯。”
朝颜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这声嗯还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会议室门快关上那一刻,盛亦泽动作明显慢了几分,视线从她身上掠过,门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他走后许久朝颜才缓过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将会议室恢复原状才离开。
檀园。
粥粥像往常一样围着朝颜又蹦又跳求摸摸求抱抱,却只得到了一个敷衍的摸头。
詹雪玫见她窝在沙发无精打采地翻着手里一本肿瘤病理学的书,关心道:“实验室很忙吗?”
“还好。”
朝颜目光虚落在书上,明显没在看。
最重要的是,她书拿反了!
詹雪玫当作没看见,闲聊似的接着说:“我听说京大附属医院肿瘤研究中心在胰腺癌方面有重大突破,如果能通过临床,以后胰腺癌就不是绝症了。”
“是啊,而且将来对其它癌症的研究也有推动作用。”朝颜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
“这会成为医学史上的里程碑吧,哎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啊?”
“胰腺癌和……”
画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住,何况两人都是学医的。
詹雪玫刻意把话题压在唠嗑和吐槽的范围,不去深入聊那些让人头大的东西。
有东西转移注意力,少女的精神好了很多,眉宇间依旧疲倦,但眼睛亮亮的。
这才是十八岁的样子,詹雪玫想。
两人一直聊到了晚上十一点,朝颜没空去理凶手啊栀子花啊催眠那些事,反倒一身轻,洗完澡倒头就睡。
或许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她睡得很沉,次日早上九点才悠悠醒过来。
朝颜没有去实验室,当是给自己放了个假。
但昨天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不能浪费,想了想,她给裴谦玉发了一条消息。
对面秒回:“有空的,师姐。”
朝颜把实验protocol以文档形式发给他,附上一句:“不用在意实验结果,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那边裴谦玉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回了一个可爱又乖的表情包。
师姐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肯定是信任!
天空瓦蓝瓦蓝的,不冷不热的阳光洒在窗外稀疏的银杏树上,金黄叶子微微透光。
朝颜下楼吃午饭,路过二楼挑空处又听见漱阳在向周凛汇报自己的情况。
“小姐她饮食正常,作息规律……嗯不是很忙,每天都很充实……”
昨天她状态明显不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可漱阳却替她隐瞒。
朝颜嘴角轻轻上翘,下楼的步伐轻快,翡翠叶子一步一响。
到餐桌坐下,佣人盛饭端给她。
吃完后,她向漱阳招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我想换口味。”
“小姐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
“海城一家面馆我从小吃到大,能把老板请到这儿来吗?”朝颜满是期待看着她,“我今晚想吃。”
漱阳思索了几秒,点头:“可以的小姐。”
当天下午面馆老板就到了别墅。
那时朝颜窝在沙发里逗猫,手机和许知乐聊天。
许知乐:“当时你的手跟冰块似的,我还安慰你别怕,你突然就晕了,可把我们几个吓死。”
光看这段文字就知道她当时多害怕。
朝颜问:“后来呢?”
“我们打了120,去医院做个检查的功夫你就醒了,医生当时说你受惊才晕的,小问题。”许知乐神经大条,消息发过去了才觉得不对,“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朝颜忽悠道:“啊……就是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挺好吃。”
也不管对面信不信,她装死不回复,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余光瞥见漱阳领着面馆老板走进来,她稍微坐直了身体。
檀园啊,燕京顶级豪宅之一,住在这里的不能用非富即贵形容,神秘两字更贴切。
面馆老板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请到这里下厨,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都觉得不太真实。
客厅挑空恢弘气派,巨大的水晶吊灯奢华无比,墙面饰有精美的壁画和浮雕,大拱形窗户恰到好处框住外面的景色。
目之所及,如同浪漫主义的经典画作。
而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则是点睛之笔。
仅仅只是侧脸就让人惊艳。
他拘谨走上前,表现出了十二分恭敬的样子,“小,小姐,请问您今晚……”
话还没说完,那张脸转了过来。
面馆老板比踏入富丽堂皇的别墅还震惊,脱口而出:“朝小姐!?”
“赵叔。”朝颜跟他打了招呼,微笑道:“今晚就做阳春面吧。”
“啊……好好。”面馆老板忙不迭点头。
朝颜抱起粥粥,提议道:“现在还早,我们出去散散步?”
面馆老板只管点头,“好啊好啊。”
因着前些日子下了雪,前院草坪不再绿油油,而是呈现干枯的颜色。
附近的树叶子都还没掉光,望过去一片金黄,等棵红枫点缀其中。
漱阳像是知道朝颜要谈事,渐渐落后几步远。
朝颜似有所感,回头对视上,两人会心一笑。
面馆老板一会低头看脚下,一会四周的景色,纠结来纠结去,还是看向身边的人,试探问道:“小朝啊……是不是你父母?”
招母是老顾客了,两人又是老乡,是以他对她家情况也有了解。
他说得太隐晦,朝颜不明所以:“我父母怎么了?”
“你还在京大上学吧。”面馆老板下巴朝别墅的方向抬了抬,“这是他们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