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跟在大少爷身边二十年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
他松了对小姑娘的禁锢。
不过这么一会,那嫩白纤弱的腕子就被他勒得深红,手部因血液不流通泛着淡紫。
阿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顾着对方是个女人,还是个十八岁在他眼里跟小孩没什么区别的人,所以有意识地控制了力道。
双手的束缚消失了,知觉却不能立马就恢复,朝颜抬起略显僵硬的手笨拙地扯下医生撸到上臂的袖子。
杏色的羊绒长袖遮住白嫩纤细的胳膊,也一并遮住了那圈淡红色。
她站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后看也未看在场的人一眼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古董椅上的男人关上抽屉,抬头时朝颜恰好走到门边,伸出双手去拉开书房厚重的双开门,纤弱的手腕筋骨毕现,显的有些吃力。
阿辉的目光在她和周柏川之间扫视,犹豫要不要帮忙。
最后还是存在感最低的医生几步跨上前,替她拉开了大门。
周柏川静静地注视着那抹倩影消失在视线内。
她倔强的表情忽而莫名在眼前跳跃。
空气中淡到不可闻的栀子芬芳,经由鼻腔钻入肺部后,带着丝丝缕缕的熟悉感缠绕包裹住他的心脏。
深处涌出针扎般的刺痛和难以名状的酸涩。
周柏川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
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栀子花的芳香,他从小闻到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这微妙的悸动又是从何而来?
“周总,您手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医生的视线定在桌上那只被咬的手好一阵子,这才提着药箱十分恭敬地走上前。
静默的空气被打破。
阿文跟着看过去,大少爷被咬的两根手指还冒着血,不过深刻的牙印并没有让那艺术品的漂亮的手变得黯淡。
周柏川淡淡嗯一声,目光移向桌上摆放的相框。
照片上,气质淡雅的贵妇人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眼睛温柔地看向坐在左侧男孩,似乎在询问他故事的内容怎么样。
而六岁的小周凛坐在地上,一手扒拉着女人的膝盖,另一只手顽皮地试图去翻动书页。
如果没有医院那场大火……母亲的音容还会忽远忽近吗?
周柏川瞥了眼快包扎完的手指,对阿文道:“准备一下,现在出发去栖云山。”
—
从书房出来的朝颜原本要回卧室,却不想中途杀出个詹雪玫,一副担忧的神色急急忙忙把她拉进了最近的客房。
她快速地将朝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怎么样?周柏川没有为难你吧?”
朝颜轻轻摇头,却在下一刻被以为她没啥事的詹雪玫不小心握到上臂,猝不及防的胀痛令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
詹雪玫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周柏川命人给她打了避孕针。
“完了完了!”詹雪玫薅了一把头发,急得原地转了两圈,“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你因为小时候过度追求体重、长期吃些乱七八糟的营养保健品很难怀孕?如果再使用药物避孕或节育器恐怕以后都……”
“詹医生。”朝颜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冷静。
突然被打断的詹雪玫愣了一两秒,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看她:“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朝颜没有立刻回答,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和一杯冷水,也不管她需不需要,直接将温的塞到她手里之后自己先猛灌了几口。
一杯冷水见底,朝颜才觉得眼清目明。
她笑着用轻松的口气说:“咱俩什么专业你不知道吗?虽然领域不同,但我对我自己身体的情况还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詹雪玫一副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啦,喝口水消消气。”朝颜笑笑,握住她的手将水杯抵到嘴边。
十八岁是对世界充满探索和新鲜感的年纪,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放在学业和娱乐上还来不及,哪会关心生育问题。
更遑论朝颜在没遇到周凛之前注意力全都在芭蕾舞和物理以及癌症研究所上。
若不是这半年来一点措施没做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很小的时候就落下了病根。
对此,朝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宽慰了詹雪玫之后,她回到卧室,趴在沙上看浏览新学期的课程,以及量子院实验项目进度。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页面停留在Excel,标准方正的默认字体规规矩矩地被一个个格子框在里面。
屏幕的光亮久久地照着面前一双木偶般静止的眼睛。
忽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朝颜手一抖,笔记本电脑差点翻个面摔地上,稳住之后她长臂一伸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熟悉的男声略带抱歉传入耳朵。
“宝贝,隔壁省临时有事我今晚不能回去了,最快后天处理完。”
朝颜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一长串的文字就咻地从脑子里飘过去了。
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靠着沙发慢慢坐起来。
周凛察觉到她不同往日活泼,顿了下,随即轻声询问:“是上午那件事让宝贝生气了么?”
缓过来的朝颜朝手机屏幕做了个非常凶狠的表情,像是要把对面的人一口吃了解气。
她把手机举远,理了理思绪。
周凛还不知道她和盛亦泽发生的事。
看样子也不知道他哥来过檀园的事。
她可以主动坦白和盛亦泽发生了男女之间那点破事,被他哥发现后强迫注射避孕针剂,最后再把这事全怪他身上。
事实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周凛今早逼她含着去恒泰,如果没有他恶劣使坏,又哪来今天一系列的糟心事。
不过……这倒也是个拿捏周凛的机会。
朝颜酝酿了几秒,眼眶渐渐发红,嘴唇颤颤抖抖,强忍着委屈和哭腔断断续续说:“今天,凛哥哥,我、我和呜和盛亦——”
“咪嗷~!”
一团白色的毛绒突然飞蹿到笔记本电脑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装糖果的西洋古董小碟里叼起一块东西,而后轻轻巧巧跃下沙发,逃也似地跑了。
朝颜一时愣住,视线投向小碟时被她吃了一半的黑巧已然不见踪影。
“……喂宝贝,宝贝在听吗?等我,我马上——”那头的男人焦急地失去了二几年来被教导的稳重和斯文,声音显得急急吼吼。
只是“回去”两字还未出口,朝颜就急匆匆打断了他:“回来再说!”
她原本就打算当面说,只是没想到周凛会打电话跟她说今晚不回来。
朝颜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追着粥粥跑。
她根本无心欣赏两侧快速朝后退的墙壁上的古董画和精湛华美的宫廷式浮雕。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猫不能吃巧克力!
奢华气派的走廊里,一人一猫展开了追逐。
粥粥轻盈地一级级跃上楼梯,朝颜一步两个台阶地追赶,嘴里还大喊让它吐出嘴里的东西。
就在朝颜已经摸到它蓬松的尾巴时,白色的团子倏地灵巧地避开,加速冲向詹雪玫的房间。
它逃,她追。
一人一猫的身影同时冲进了詹雪玫的房间。
和朝颜的房间一样,这个房间也带起居室,只是被改成了书房的模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景色秀丽的山林风光,左右两面是书墙,中间放置一块两三米长的花梨木书案。
一团白色的影子跃起,飞檐走壁似地跳上书柜。
丝毫没有意外,几本书啪地被踢掉在地上。
而罪魁祸首则是一个滑降转眼间从书柜落到了书案上,没了追逐的兴趣似的吐掉嘴里的巧克力,从容地坐下梳理起身上的毛。
见此朝颜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它脑瓜:“调皮!巧克力吃了死猫的记住了吗?”
粥粥喵喵两声,撒娇般把脑袋凑上前去蹭了蹭她的手。
朝颜回应地摸摸它脑袋,蹲下去捡地上的书。
三本线装厚书方方正正躺在那,在它们之间还有一本因掉下来而翻开的书。
或者说“笔记”更恰当。
上面字迹工整,行云流水间不难看出主人的文化素养。
不管什么时候,动别人东西都是不礼貌的,尤其——这是一本日记。
可“穿越”那两字却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汹涌地冲刷着朝颜每一根神经,连灵魂都抑制不住呜咽颤抖。
第112章 包够的
朝颜双手颤颤地捧起日记本。
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生恐它们会在眨眼间飞走。
3月16,天暖,万物向阳。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浙城生活了二十个年头,这里有我熟悉建筑和语言,甚至是气候风俗,它们缓慢抚平了我初到这个世界的惶恐不安,也令我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