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族企业会议上急匆匆赶回来的周凛迫不及待想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
可他刚踏进卧室几步,脚步就不由得放缓,一点点变沉重起来。
所有抽屉打开着,带着明显翻找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常摞着的专业书籍,此刻码在行李箱里。
床上还躺着没有叠好的衣物。
单薄娇小的少女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双腿自然垂下,双足悬在地毯上方。
打他进来开始就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心突然空了一瞬,周凛步伐凌乱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低沉的声线染上了慌张:“宝贝,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朝颜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户的方向倦倦地说道:“周凛,我们分开吧。”
微风拂动嫩绿的银杏叶,带来令人遍体生寒的冷寂。
周凛错愕地瞪大眼睛。
即便进门时他已经预想过她要离开的可能。
可当真听见她用平静叙述的口吻说出来,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一抽。
太突然了。
“你看着我,看着我、颜。”周凛急切地伸手去捧着她的脸,手隐隐在发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朝颜垂眸看他,声音和往常一样温软好听:“周凛,分开对你我都好。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你有未婚妻、你的家族使命。”
“你哥前几天来过檀园,他给我注射了半年期效的避孕针。”她口气过分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撑在床沿上的手却极力克制不去攥被单。
周凛全部注意力都在避孕针三个字上面,因此没有发现这一小小的细节。
他猛然抬起头,一把拉住朝颜一只手,“给我一点时间,这事我会妥善处理,未婚妻你也不用担心,相信我好么?”
“周凛,你凭什么认为处理完这两件事我们就能毫无隔阂的走到在一起?”
那双明眸漠然看着他,也不传达任何情绪,冷冰冰的仿佛博物馆防弹玻璃里展示的古董宝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每个来往的人。
周凛嘴唇的动作肉眼可见滞了一下,想继续说的都卡回了嗓子里。
平生第一次慌到手足无措,竟是这样收场。
他垂下头,身体失去所有力气般一点点下滑,膝盖最终触到了地面。
地毯上悬着的双脚白嫩小巧。
黄金编织的枝条和一圈蓝翡翠叶子招摇地闯入周凛的视线。
提醒他过去犯下的错。
朝颜也在低头看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男人跪在她面前,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缎面的领带规规矩矩,头发也难得地一丝不苟,和往日懒懒散散的姿态大有不同。
看得出是从极其重要的工作上赶来的。
安静的卧室里。
翡翠叶子相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如同风穿过风铃。
那只小脚能轻而易举地被周凛单手握住,脚踝纤瘦,苍白皮肤下筋脉线隐约可见。
他伸出指尖缓缓去触碰脚链,如同碰到了记忆的开关。
过去诉诸的暴力和侮辱潮水般反噬而来。
痛彻心扉。
周凛闭上眼睛,忍着酸涩忏悔般将头越垂越低,在脚踝落下密集的吻,声音很轻:“宝贝,对不起……”
轻而缓的声音合着洒在窗前的余晖送到耳边。
脚踝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清楚那不是吻,朝颜眼珠动了一下,似乎也讶然周凛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会掉眼泪。
她许久没说话。
周凛便在她面前跪了许久。
太阳的余晖散尽。
他的心也渐渐往下沉,被一层阴影包裹,闷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周凛最后将嘴唇贴在纤瘦的脚踝上数秒,缓缓站起身。
卧室的灯还没打开。
朝颜看不清他的表情,昏暗的光线里,男人一语不发转身便离开了。
拱形窗外的银杏树枝成了剪影。
朝颜跳下床,打算把行李收拾完。
“啪嗒——”
房间的灯在这时突然亮了起来。
周凛拿着文件袋和一个雕花木盒进来,放到桌上,没有看她,“不原谅是对的,什么时候走我安排司机送你,这是出差礼物。”
话落,他没有片刻停留便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第116章 家法
朝颜在宽敞空荡的卧室立了半晌,抬起脚缓缓走到桌子前。
她掠过文件袋,目光不由在长方形的雕花木盒上多停留了几秒。
周凛次次出差回来都会带礼物,她已经免疫。
可这个木盒子很特别。
上盖雕刻着百花图,朵朵皆妍丽,一眼看过去不会格外注意哪一朵最好看。
可一只翩跹的蝴蝶却停在了栀子花上。
尽管决定暂时不再想凶手的事,朝颜还是忍不住一探究竟。
盒子打开,通体白净无瑕的玉簪躺在明黄的里衬上。
簪头透雕栀子花,栩栩如生。
朝颜盯着看了小半会儿,啪地又将盒子合上,放回原位。
一个栀子花的小簪子如何能作为线索?
充其量只能说明周凛痴爱栀子花。
至于那份被忽略掉的文件袋,几天以后朝颜才知道是周凛收购的某个医疗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
—
另一边,周凛从檀园出来后就直奔后海某四合院。
彼时暮色已尽。
檐廊和屋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庭院里高矮错落的奇花异草影影绰绰。
柔和的光影不曾让四合院的庄严肃穆减少半分。
反而在此基础上增添了神秘。
“二少爷,你不能进!”
“滚,别拦我!”周凛黑着张脸,一把推开阻拦他的保镖,猛地推开书房的格扇门。
外面的吵嚷早就引起了书房里父子俩的注意。
因此这会儿开门的动静再大,端坐在古董椅上的周柏川依然面无波澜,只是在周凛大步迈进来时斜睨了他一眼。
被打断交谈的周见洵瞅见自己的二儿子没大没小闯进来,喝道:“你这像什么话,出去!”
周凛平日里就不惧他。
怒火中烧的情况下就更不惧了。
他直奔周柏川面前,一拳锤在红木书案上,腥红着眼厉声质问:“你告诉我,朝颜到底得罪你什么了你要越过我擅作主张给她注射避孕针。”
“你知不知道你这针下去足以毁了她将来做母亲的选择。”周凛越说越激动,竟直接伸手去拽周柏川的领口,吼道:“她以后都难再有身孕了!”
失去理智的周凛抡起拳头朝周柏川脸上砸。
“周凛!”
周见洵撂下茶杯,腾一下站起身。
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柏川头一偏,快准狠地擒住了周凛的手腕,沉声对着门外喊道:“阿文,荥慎。”
“是!”
两人都是大少爷的贴身保镖,会看眼色,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立马冲进书房一左一右按住周凛。
周见洵在兄弟俩之间扫了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掌舵百年家族这艘巨轮的人,同样也掌握了家族大小的话语权。
周家向来是能者居之。
他周见洵管不了的,自然有人代为他管。
佣人重新关上书房的门。
周凛一边试图挣脱束缚,一边对古董椅上泰然若素的男人嚷道:“周柏川,别以为你是我哥就能插手我所有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正擦着手的周柏川微微顿了一下,给荥慎和阿文递了个眼神。
两人立刻意会。
荥慎在施力前说道:“得罪了,二少爷。”
紧跟着咚地一声响,周凛的膝盖被迫和地砖接触。
周柏川扔掉丝帕,起身,缓步至书案前,居高临下俯视一脸不服气仰头瞪着他的弟弟。
“为了一个女人中途离开家族企业会议,现在又到这来跟我大呼小叫还动起手,周凛你真是长出息了。”
他神色平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清楚他秉性的周凛却知道这是他哥发怒的前兆,火气不由退了一点点。
可一想到朝颜决绝要离开他的样子,周凛又慌乱不已,梗着脖子嚷嚷:“哥!她是我喜欢的女人,不是别的什么女人。”
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喜欢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反正门当户对的永远只有一位。
但拎不清,就很有很大问题了。
周柏川冷笑一声,“看来你脑子还没清醒。阿文,带他去祠堂,请家法。”
不一会儿书房便恢复了宁静。
周柏川吩咐佣人收拾桌面,自己动身前往正厅和周见洵接着聊周家现今的形势,以及周馥荔毕业后的安排。
谁也没开口提周凛。
周见洵一直到起身要走了才交代周柏川多留意周凛,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及时掐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