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往北走?”芸娘疑惑,“南方水运发达四季如春气候适宜。北方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到时冰天雪地他们缺衣少食无处容身的,怎么看也该往南方逃命更明智。”
紫盈闻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流民听说从春天就开始四处流亡,走了半年多才走到国都。上个月朝中发过一批赈灾银,让流民领了银子去往各处,不得再在国都滋事生非。”
“然后他们领了银子却继续留在国都,期盼着朝廷能发更多的银子?”芸娘接话道。
“正是。”
自从北方异族尽皆臣服大梁以来,大梁非但不用岁岁割地赔款,反而每年都能收到异族的称臣纳贡。大梁朝休养生息的这十几年国库想来丰盈了不少。
流民们既然背井离乡讨生活,当然是想找个衣食住行有保障的地方。幽州毕竟是国都,就算是要饭,只怕也饿不死人。
流民们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约而同赖在国都不肯离开。
而那些自认为在做善事的高门大户富绅豪奢日日不停的施粥,则更加佐证了流民们的想法。
留在幽州尚可以每日吃两碗粥,一旦离开,只怕连一碗粥都是奢望。
芸娘近来读了不少书,从前那些让她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事情,今时今日她好像都隐约理解了。
“留者赐籍,去者资遣之。”
流民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眼前的一日三餐,而是往后长远的生计。
朝廷若真想遣散幽州的流民,最优选是为这些流民颁发户籍分封土地遣往各州府,分而化之,才可将所有动乱消弭于无形。
可坏就坏在,如今皇权更迭朝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想着如何自保。各地州府也都按兵不动盯着朝中一举一动,哪儿有余力肯多看这些流民一眼?
想通此节,芸娘无奈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明日多开两个粥棚吧。”
“夫人心善。”
妍儿甚少出门,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把她忙坏了。嘴角一直含含糊糊念叨些什么,小手扒在车窗上,眼睛滴溜溜不停打量周围的一切。
芸娘莞尔一笑,抱起女儿,“小心磕着头,来,娘亲抱抱。”
“娘,打打,打打。”女儿指着车外不停重复。
“打什么?”她捏了捏女儿胖乎乎的小脸,不经意往外一瞥。谁知恰巧看到街边护院模样的壮汉正拿着手臂粗的棍子在捶打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臭要饭的,滚远点,别脏了我们铺子的门槛。”
“这位兄台误会了,我是来买药的,”被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人可怜巴巴反驳,“我乃堂堂读书人,不是来讨饭的。”
一阵风仿佛都能吹倒的男人穿着小了两号的粗布衣襟,露出泛着紫黑的脚踝和满是污垢的手腕,仿佛大人强行穿了孩子衣物般显得荒唐可笑。
这副穷酸样子和他文质彬彬的谈吐实在违和,芸娘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徐进才上一世即使节衣缩食也要穿的光鲜亮丽的模样。
看来古人有言,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也不无道理。
“给他二两银子。”芸娘收回视线,不欲再看这场闹剧。
紫盈了然,掏出一枚碎银子直直砸在那枯瘦男人背上,“我们主子赏你的,拿着。”
男人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他好似被打懵了反应有些迟钝,慢吞吞捡起银子后正欲道谢,却看到一列长长的队伍正不疾不徐离去。
到底是谁给他的银子?
“算你小子运气好,若不是端亲王府的车驾今日恰巧路过,我非得揍死你!”护院恶狠狠挥了挥拳头,“别以为你抹黑了脸,我就不认识你。偷了我们铺子还敢再来,真当爷爷我是摆着好玩的?”
“不过是拿了几包不值钱的药,瞧你这话说的,”眼见身份被识破,瘦弱男人瞬间挺直身子,嘿嘿笑道,“都是为了讨生活嘛,大哥别动怒,我今儿有钱了,这下子总能进去买药了吧?”
“客人请进。”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大爷。护院虽仍然冷着脸,却身子一闪,让开了挡住的门口。
“嘿,今儿运气倒好,碰上个冤大头。”阿川眉开眼笑的哼着十八摸,扔着碎银子昂首迈进药店。
他一副地痞流氓做派,哪里还有半分刚刚文质彬彬受人欺凌的样子?
城中这么乱,也不知道罗嫂子他们有没有受到波及。往日她自己身上麻烦不断,所以不想主动联系罗嫂子,免得罗嫂子被自己牵连。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和李燕归两情相悦感情稳定,想来日后也不会再生出什么波折。
想及此,芸娘屏退左右唤来杨天,命他给罗嫂子送去些银两傍身,而后心不在焉等了一日,熬到李燕归回府后她迫不及待把蒋夫人的嘱托和盘托出。
“这是蒋夫人亲自说给你的?”李燕归若有所思。
“对。”芸娘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笑容中仍带了丝少年气的李燕归放下筷子,带着淡淡酒意的唇吻在她唇上,“今日出门都买了什么?”
瞧瞧,她在李燕归心里是只知道买衣服首饰的绣花枕头吗?
芸娘不满的咬了他一口,“我今儿可是做好事设粥棚去了呢!”
第157章 出仕
“我的芸娘可真是心地善良,博施济众。”他捧场的挑眉夸赞,而后唇边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无奈,“只是,流民聚集之地时有争斗,你日后切不可再靠近他们。”
“我晓得。”芸娘歪头望着他,“晋书·食货志曾言,百官饥甚,比屋不见烟火,遂饥人自相啖食。我又怎会明知故犯?”
“哦?”李燕归坐直身子,眸带惊喜,“我的芸娘还真成个女秀才了?”
什么女秀才?寒碜谁呢!
芸娘拼命压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不轻不重哼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大字不识的唐芸娘了,我会的可多着呢。”
李燕归被她神气活现的骄傲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是是是,我的芸娘如今可真让人大开眼界,日后我定然不敢再小觑娘子。”
芸娘被他轻佻畅意的语气逗的羞红了脸,自觉被看轻的她不满的用粉拳捶了他两下。
她如此不堪一击的战斗力很快被男人击溃瓦解,两人你来我往的闹做一团。
至于蒋家递过来的投名状,李燕归对此是何想法,她也识相的没有追问。
只是自此之后,芸娘就吩咐紫盈多多留意外府外的动静,好告予她知晓。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涌进幽州城的流民越来越多。
端亲王府从每日五人出去施粥,到后来增加到每日十人,再至后来每日须有二十余人才能勉强维持住粥棚的秩序。
万祥寺一切如常,紫盈并没有打听到什么动静。
直到开春后的某日,紫盈带回来个让她坐立难安的消息。
陇西王不日将率军回国都。
“接二连三发生税银被劫之事,朝中渐渐有人不满,都道世间谁人敢劫陇西王的车队,说不得是贼喊捉贼。”
西北大定已十余年,陇西王手握重军,每年的粮饷粮草支出就需国库拨下大笔银子。
若说战乱不休,烽火连天朝廷为此支付大笔军饷无可厚非。可是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万邦来朝,朝廷还年年养着这批大军,便引得一些有心之人不满。
到底是哪些多嘴多舌的官员说的?
芸娘恨不得把他的头敲烂!
曹蛟手握重军,不起兵谋反就该暗自窃喜了。居然还有官员敢嫌弃他军饷用的多!!???!
也不知九族有多少人?说话这么嚣张?
一旦曹蛟篡位成功,第一批死的就是这些多嘴多舌的官员。
“唉,知道了。”
芸娘头疼的扶额,她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为什么又要开始提心吊胆的生活?
“明日起,闭门谢客,谁来我也不见。”
“遵命。”
紫盈的好处就是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执行的干脆利落,绝不会多问。
这就导致第二日上门求见的蒋珂被拦在了府外。
眼前这座曾是瑞亲王府的端亲王府邸,从前蒋珂三不五时便登门与李二会面。
周尧均和安国公府势同水火,在外的别院又时常养着女人。蒋珂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一大堆,不好时常打扰。
瑞亲王府下人虽多,主子却只有两个,其中一个主子还不理事。剩下的主子李燕归就是老大,故而三人相聚时,时常选在瑞亲王府。
蒋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拦在这座府邸之外。目之所及皆是陌生的小厮和护院,他顿了片刻再次道,“烦请通秉一声。”
“蒋公子请回,夫人说了谁也不见。”
蒋珂抬眸望了眼紧闭的朱红大门,转身离去。
幽州城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身处的幽州城变得越来越陌生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