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门可罗雀,萧瑟冷清。
闹的越来越凶的流民前两日被官府强行轰到城外了。可是即使如此,那些饱受流民之苦的铺子也不敢再开门迎客。
巷尾深处有十几只野猫在啃食着什么东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白衣公子落寞的瘫在马车里,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蒋珂,你多年寒窗到底是为什么?
他素衣胜雪,眉目如画,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痛苦和纠结。
若被外人看到堂堂蒋公子如此随意的瘫坐在马车上,定会惊掉下巴。因为蒋珂无论何时何地都正襟危坐体态轩昂,从没有松懈过。
虽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蒋珂却自小崇尚孤臣贤臣,立志要做青史留名的直谏之官。为此他以身作则,时时警醒自己不可以势压人,沾染过多权宦的恶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苦读十几载,几乎把这句话刻入骨髓。
可是真的有大批流民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死去,任由他们被驱逐被践踏被残食。
他浑浑噩噩返回老师住处,“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夫子,我想出仕。”
方大儒从未见过弟子如此失态,当即起身相扶,“起来说话。”
待他扶起心爱的弟子,这才发现弟子眸中含泪,满面悲戚。“今日何故如此,莫非有什么隐情?”
蒋珂只摇头不语,他无法对恩师说出自己的所有想法。因为他想出仕,并非只为一展抱负,还,还,还有自己的私心。
无论是曾担任冀州刺史的周尧均,还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李燕归,一介白身的他都及不上,如今更是连见她一面都难。
所有人都面目全非越来越远,只有他仍在原地踟蹰不前。
仅仅两年而已。
他也才十九,为何他的心再也无法归于平静,无法静下心跟着恩师学习,反而疯狂想尝试权利的滋味?
如果有一日,他能护她周全,能将她纳入羽翼下,就不会再被拦在门外了吧?
如果他身居高位,就不会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受苦而无能为力了吧?
“唉,”方大儒摇头叹息不止,“珂儿,你是我最喜爱的弟子。你素来心思澄澈蕙心纨质,我盼着你出书立传成为一代大儒,承接我的衣钵。为何如今想不开要出仕?”
“徒儿愧对恩师栽培,”蒋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请师傅恩准我出仕。”
第158章 试探
“好,好,”方大儒看蒋珂比自己两个儿子看的还重。如今心爱的弟子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要求出仕,他还能怎么做?
“你想出仕,为师不会拦着你。”方大儒语重心长拍拍他肩膀,侧身偷偷拭去眼角泪光,“只是,如今朝堂不安,时局动荡。绝非入朝为官的好时机,不如等陇西王回幽州后,且观其变,再行定夺。”
蒋珂知道师父真心待他,也明白师父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当下默默点头,“多谢师父。”
“你乃世家子弟,与寻常布衣不同,出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待时机合适必能一展抱负。”
“徒儿明白,多谢师父教诲。”蒋珂面沉如水,满怀歉疚。
就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了几日,芸娘满怀期待的问紫盈,“陇西王离开幽州了吗?”
紫盈和这个夫人相处下来,对她极为喜欢。芸娘并不苛待下人,甚至还时常有赏赐。况她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府里不是陪着小姐玩闹就是读书写字,并不折腾人。
这实在是个轻松惬意赏钱还丰厚的好差事。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自己的功夫好像没有了用武之地,紫盈私下里遗憾的咋舌。
夫人一双秋水剪瞳盈盈望着她,紫盈只觉自己要是个男人,只怕此刻也栽倒在了夫人石榴裙下。
“回禀夫人,陇西王今日方抵达幽州。”
啊?
“今天方到,那他什么时候才走?”芸娘苦恼的放下毛笔,愁眉苦脸。
“我也不知。”紫盈无奈耸肩。
好吧,芸娘没了看书的兴致,她起身去床边瞧了瞧正在酣睡的女儿,“随我去园子里走走。”
主仆二人漫步在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花园里,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这是紫盈第一次和芸娘单独相处。
主子莫不是有话对她说?紫盈疑惑,自来只有下属揣度主子心思的,可是夫人眼下却愁眉紧锁,几番对她欲言又止,莫不是在思索如何开口?
“夫人有话请直言。”紫盈抱拳道。
芸娘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吃惊的“啊”了一声。而后很快恢复冷静,迟疑片刻,才道,“你说陇西王会不会造反?”
“啊?”这下换紫盈吃惊了。
她以为夫人避人耳目单独和自己相处,定是有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请求。说不得事关摄政王,所以才屏退所有人,单独和她离开。
谁知,看夫人的意思,貌似,只是和她闲聊?
芸娘却误会了紫盈的反应,“你认为陇西王不会谋反吗?”
“属下不知。”紫盈是个听命于人的暗卫,历来只需暗地里行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主子办事即可。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主子拎到阳光下,以真面目示人。接手的任务还简单无比,只须在后宅陪夫人虚度光阴即可。
任务虽然简单,但也时常令紫盈头疼,因为主子每日几乎都要和她闲谈。
往日在老王爷手下当差时,莫说和主子有来有往的说话,便是多余一个眼神都不能有。
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个丫鬟了……紫盈无语望天。
“我帮不上王爷什么忙,也不想在他面前谈起朝中之事让他徒增烦忧。”芸娘娇艳如花的侧颜线条美好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府中我信任的人只有你,所以才总和你说些奇怪的话,你不要见怪。”
夫人似乎完全不觉得在和下人相处,对紫盈温婉笑笑。
紫盈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可她面上却仍然一副死人脸,“夫人随意即可。”
芸娘探不出紫盈的真实想法,心念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塞到紫盈手中,“麻烦你将此信交予城西三元巷罗嫂子,她是我从前旧友,我如今已安定下来,便想接她入府一叙。”
言罢,她不动声色打量紫盈表情,却失望的发现对方眼睛都没眨就点头应下,“好。”
表面说好,背地里会不会偷偷把信交给李燕归?
芸娘自从知道紫盈是暗卫出身,就一心想拉拢她,平日里不仅赏赐不断还对她表现的十分亲近自然。
经过一年的相处,她自认为已经和紫盈处的极为亲热,遂打算用此信试探一番。
信件是封了口的,信封内还藏了一根不易察觉的寸长细小发丝,是妍儿头上掉落的,世间仅此一根,绝无相同之物。
一旦信件被人打开,附着在信纸中的发丝就会掉落。届时就算有人重新塞入一根发丝,她也能一眼分辨。
紫盈领命而去,芸娘泰然自若的看着丫鬟仆妇们哄妍儿玩耍。
半个时辰后,紫盈避开众人低头认错,“请夫人恕罪,属下找遍了三元巷也没找到罗嫂子。后打听到罗嫂子有喜,携夫君归乡去了。”
“此言当真?!!”芸娘喜的惊呼出声,罗嫂子和罗大哥终于盼来了他们的孩子?
“属下不敢妄言,打听到的消息确实如此。”
“太好了太好了。”芸娘倍感安慰的抚掌赞道,“今日辛苦你了,多谢你给我带来的好消息。”
自从上次命人给罗嫂子送过银子后,她后来也命人去送过东西,谁知下人却回话说罗嫂子搬走了。
自此,她也断了和罗嫂子的联系。
“这是夫人的信,请夫人收好。”紫盈双手呈上信件。
芸娘随手接过放在妆匣里,“这实在是个好消息,罗嫂子成婚多年,终于如愿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替她开心。”又拿出一枚翠绿欲滴的扳指递予紫盈,“今日害你白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枚扳指你收下,算我给你的赔礼。”
“为夫人做事是属下的本分,不敢当谢。”话虽如此,紫盈却接过扳指,“多谢夫人的赏。”
暗卫过的是有今朝没明日的日子,且能被选中暗卫的都是家中无父无母毫无牵挂之人。
从前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时,男人们大多把银子花在女人和酒上,紫盈却暗地里把钱都存在钱庄。
天一知道她的做法,曾笑她此举不亚于给他人做嫁衣裳。一旦执行任务时丢了性命,她的所有家当岂不是都便宜了钱庄?
第159章 跟我走
对此,彼时仍是天二十五的紫盈满不在乎道,“所以我要好好活着。”
虽然世上并没有任何在乎她的亲人,可天二十五也想好好活下去。
哪怕为了这些银子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