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什刹海没有结冰_坡西米【完结】(3)

  姥姥就跟没事人一样,躺病床上还在和周巢抱怨,院子里野猫日渐猖狂,她早起看见窗沿儿上站着一只野猫,直勾勾的瞧着她怪吓人。是只白猫,也不一定是野猫。估计就是被这只猫吓得心脏病发作的。姥姥气哼哼地说。也不是在和野猫置气,周巢知道她就是想抽烟了。

  说了半天,也没见周巢搭话,转头看还在削苹果的周巢,看见她这个外孙女眼眶红了。姥姥把头转向窗外,说了句:“我饿了,我不想吃医院食堂,又贵又难吃,你去外面儿给我买个鱼香茄子配大米饭,我想吃那个。”

  周巢在医院边上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家家常菜馆子,反复叮嘱茄子少放油。等周巢买饭回来,在隔壁病房看见了熟人。

  “……滕阿姨?” 周巢起先看见了个背影,没太确定,那女人转过侧脸儿来,周巢才叫到。

  *

  “诶这不是周巢吗。”

  滕阿姨听见自己名字,转过身来。

  周巢看见了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康远。她一开始没敢认,她和康远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两年没见,康远瘦了好多。

  康远从小就是个小胖子,周巢姥姥的形容特逗,说他是富强粉馒头。以前家家户户吃不上精米精面,馒头都是又黄又硬,跟窝头似的,只有富强粉蒸出的馒头才又白又宣乎,还甜。

  以至于康远十几岁了,周巢给他的备注还是富强粉馒头。

  周巢和康远一个小学,一个中学,高中不在一起,但是就挨着,俩区重点高中,就隔着两条街。所以康远家后来搬走了,两人还一起玩,周末去图书馆学习,或者约着图书大厦看小说。

  抛开胖,康远长得蛮好,而且还高。以前跟在周巢屁股后面的小胖小子,到了高三已经一米八五,比周巢高一个半头。

  康远有种斯文还欠的气质,叛逆那会儿上课接下茬儿能把老师气半死,说话慢悠悠的,拐着弯儿的气人。

  记得初中时老师问,为什么戴着银项圈的闰土,脸是紫红紫红的,鲁迅先生为什么特地这么写。康远在底下怪声怪气说:“被内脖子上银项圈给勒的。”

  但他一直对周巢挺有耐心,说话腔调都是不一样的,是只属于面对周巢时的语气。

  以前来院里找周巢时,都会和小时候一样,刚进胡同口就大喊:“周巢!” 仿佛不叫那么大声周巢就不出来一样。弄得街坊邻居都打趣道:“远儿啊,又来找小女朋友啦。” 其实那时还不是女朋友,但俩人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每当这时候康远都会说:“那您可说错了,是媳妇儿。”

  少女都会对这种独一份的喜欢动心。周巢承认自己当初也是心动的,只是不懂得珍惜。

  如果不是两年前大吵那一架,周巢觉得两人肯定在一起了。

  直到现在,周巢都觉得自己当初挺浑的。不是挺,是太浑了。

  两年前周巢妈来找周巢说要出国的事。周巢觉得自己是没在意的,反正从小到大都没管过自己,同住在偌大北京城,自己就跟没妈一样,出国不出国没两样。

  这事儿寸就寸在,当晚康远也来找周巢说,自己大学可能要申美国。反复强调只是“可能”,自己也不想去,他妈非逼着他申请。他还在抗争。

  要是搁平时,周巢反应不会那么大。这年头微信□□还有FaceTime,有千万种联系的方式,要想失联,可太难了。

  可是当时周巢是这么说的。

  “去就去啊,和我说什么。我是你谁。”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

  这事儿说出来给别人听,可能都觉得挺幼稚的。其实就是小情侣吵架,但放在康远和周巢身上,就是两年再也没联系。这次吵架,两人就跟较劲一样,谁也没服软。

  周巢知道自己是真伤了康远的心,因为那天最后,康远说了一句。

  他是笑着说的,但周巢知道他气的不轻:“周巢,你就欺负老实人吧。你妈气你,你到我这里拿我撒气我没意见,我就犯贱,我喜欢你欺负我。但你今天说话太伤人,这次必须轮到你哄我,我才能好。”

  然后他又说:“老是我上赶着你。你上赶着我一次,行吗?”

  后来周巢琢磨他这句抱怨,品出了撒娇的意味。但自己当时太幼稚,太浑,几句话能把一个一八五的大男孩儿当街气的哭了。

  明明周巢哄几句能好的事,两人还就一直僵了下去。

  高考后,周巢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康远也没去美国,考上了北京那最好的两所之一,是非常争气的。周巢知道这事后还觉得挺欣慰,欣慰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原因毁了前程。

  后来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人家凭什么为你自毁前程啊,你谁啊你,不就是谈个破恋爱,至于么。自己那句没有开口的道歉,也一直梗在心里。仿佛自己不开口道歉,就不是自己错了。自欺欺人。

  那次吵架以后,周巢给自己的犯浑找了无数借口,什么自己没安全感,自己怕失去才那样的,自己童年悲惨,到最后,周巢放弃了,总结一句话,自己就是渣。所以活该。活该人家开始美好生活,活该自己难受至今。

  不过也有好处。周巢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像个灭绝师太。以前和康远在一起时还会有少女的心动,现在呢,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却心如止水,感觉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只剩下姥姥。她甚至想过,要是哪天姥姥不在了,自己就自杀。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期待,活着也是熬日子。

  *

  “康远他怎么了?” 看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康远,周巢声音微微发抖。他只要不开口说话,就一片岁月静好,外加上现在瘦了好多,就跟言情剧男二一样,温润清朗。

  “远儿他……” 滕阿姨开始抹眼泪,周巢心都跟着揪紧。但是随后听到滕阿姨说道:“不让人省心,倒霉孩子!大过年的非说要带家里猫去医院,说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都没进食了,要我说这猫就是老了,到时候了。偏不听,出门去宠物医院路上被摩托车撞了……然后送医院,腿打了石膏,其他检查也没什么事,打了全麻还没醒,医生说小伙子恢复快……大过年的,真是闹心!”

  “没什么事就好……” 周巢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问了句:“那猫呢?”

  滕阿姨一愣,对啊那猫呢?

  康远家的猫是猫中奇迹。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据说是捡来的,一直搁家养着。周巢记得打小儿这猫就在了,算算今年得有20多岁了。这在猫里可不常见。野猫寿命一般十几岁,家猫养得好点儿能活十七八已经很难得了。他家这猫保守估计有二十一岁了,比周巢还大一岁。

  这猫命运多舛,小时候没少被周巢他们折腾,过家家时还给这猫安排角色,当时周巢演妈妈,康远演爸爸,这猫就演他们俩那不争气的儿子,给这猫梳妆打扮还逼着它写作业。这猫叫“别扒拉”,因为老扒拉垃圾桶,每次吼它,时间长了,它就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周巢晚上回家取东西时,心里还惦记着那猫的事儿。刚在医院,姥姥吃了两片助眠药,早早就睡下了。周巢是要陪夜的,于是就打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去医院。

  年三十的晚上万家灯火,阖家团圆。街上几乎没车,难得的安静。所有人都回家了。

  以前网络上流传这么一句矫情的话:“每当下雪时节,北京就会变成北平”,这话让周巢没少起鸡皮疙瘩。

  在她看来,北京就是北京,这里每天都发生好的事,坏的事,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在这里活着,有人在这里死了,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没有半点不同,甚至更糟。

  她不爱这里,她对这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冬天总是在发生糟糕的事情。她讨厌北京的冬天。一切都是冷的,洗澡冷,上厕所冷,暖气总是不足,而且还总是有人在冬天离开她。有些是不可抗力,比如她爸,比如她姥爷,也有人是主动离开,比如她妈,还有人,是被她气走的,比如康远。

  到家后周巢先去冰箱找吃的,她记得冰箱里还有一瓶红枣酸奶,但是她翻半天没找着。就跟置气一样,明明没有,但又翻了两遍,冰箱里有个鸡蛋坏了,一股味儿,于是她把冰箱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红枣酸奶就是不见了。

  然后看着什么都有,但就是少了一瓶红枣酸奶的冰箱,周巢突然就哭了。

  周巢背靠在冰箱上,哭的不能自已。上一次哭的这么厉害,还是萧十一郎里老太君死了那集,她觉得沈璧君太可怜了,失去了最为她着想的姥姥。

  别人要是问起来,她就说她此时此刻特别想喝红枣酸奶,所以才哭的,自己就是矫情,怎么了。

  周巢太怕了。她怕姥姥没了。就像那瓶她本以为会在冰箱里的红枣酸奶一样,有时候一个人的消失更加离奇。说不见就不见了。

  老天爷可不管是过年还是过节,是男人还是女人,要带走一个人时是没有征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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