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什刹海没有结冰_坡西米【完结】(4)

  周巢看向窗户。

  那猫就像突然出现在那里一样。又或者已经在那里看周巢哭了很久。

  白色的波斯猫。但是周巢不确定是不是别扒拉。因为那猫看起来很年轻。眼睛周围没有老猫的红色泪痕。

  白猫看见周巢注意到了自己,于是跃下窗户,往院子外跑走了。

  鬼使神差的,周巢跟着那猫出了门。

  什刹海的夜晚难得的温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后海的酒吧还没兴起。这世界一切泾渭分明,湖就是湖,平房就是平房,树就是树,连冬天都十分严肃,冷的货真价实。

  周巢追着白猫来到了湖边。眼看着那猫蹿到了栏杆上,等她赶过去时,那猫又倏地不见了,仿佛隐没在了湖里。周巢心都提到嗓子眼,扒着白石栏杆,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下瞅,可什刹海平静又黑暗,没有扑通一声,没有水花。

  那猫就这样消失了。

  周巢盯着湖面发呆,懵懵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低沉的男声,周巢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这声音和康远一模一样。

  “你在找什么?”

  周巢猛地回过头,一下子惊呆了。是康远。是腿上没打石膏的康远。

  但是仔细分辨,又不是。长的的确是像的,声音也像。但是一个人的习惯是不会变的,说话的语气,面部表情,神态站姿。

  栏杆边上这个男子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夹克,还挺复古,像是十几年前会流行的款式。夹克底下露出领子的是白毛衣,不是高领毛衣,所以脖子有一小截儿露在外面。看着就觉得挺冷的。

  他有些闲散地站在栏杆边,但站姿并不垮。气质里带了一分少年人身上很少见到的随意。少年人总是慌张的。但这个男人不是,周巢没听到他来。安静的就像一直站在这里一样。

  周巢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发出声来,这张脸还是太像了。嘴一张一合,就像另一个康远在说话。就像没生她气的康远在说话。

  只听那男人又说:“我刚才看见一只猫往那边跑去,如果你是在找那只猫的话。” 男人手从兜里伸出来,往湖的对面指了指。

  周巢顺着他的手往湖对岸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一片酒吧的地方灯也全灭了。连路灯都没有。真是奇怪。

  在这样奇怪的环境里,和一个长得和康远一模一样,又完全陌生的男人交谈。周巢竟没有觉得害怕。仿佛就该如此一般。

  “顺带说一句,我叫滕修。我是康远的舅舅。” 男人笑道,并没有问周巢的名字。

  “你是周巢吧。我认识你。”

  康远的舅舅这么年轻的吗?看起来和康远差不多年龄。而且周巢并没有听过康远有什么舅舅。

  周巢定了定神,说道:“舅舅好。”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就顺着这个话头叫了舅舅。应该叫叔叔的。又不是自己的舅舅。

  滕修笑了,还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大概是怕周巢害怕,所以并没有靠近。

  不知怎么的,周巢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不真实。整个人就像是在文艺电影里的光晕里,模模糊糊,又确实存在。在北京冬天冷冽的空气中,这种柔和了边缘的感觉十分的奇异。

  周巢说:“我在找一只白猫。但我不清楚自己在找哪只,有两只猫都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绕来绕去。

  周巢觉得自己听起来很蠢,越想说清楚就越乱。她觉得滕修一定没耐心听自己说胡话。

  “时间还早,不如我帮你找找吧。过年,街上没人,应该好找。” 滕修手又插回兜,“顺着湖边儿转转,总能找到的。”

  “天亮前,我保证。” 滕修胸有成竹。周巢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但莫名的,这人说话非常让人确信。

  周巢觉得他的话里带着说服性,因为自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就像刚刚追着那只猫出了院子一样。

  第二章 中

  周巢觉得此时此刻的什刹海和平时不太一样。但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感觉就像身在梦中,你只能看得清前面和现在,前面一片清晰。但不能往回看,后面雾气昭昭。这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在围绕着自己,自己没去关注的,就不存在。

  滕修双手插兜,在周巢的外侧慢悠悠地走着,有时候会停顿一下等周巢,似乎也并不急着寻找那只猫。

  “你今年多少岁了?” 滕修长着一张二十出头的面孔,问起话来语气却很像长辈。

  “今年过了生日该20了,不过我生日还没到。还有一个多月吧。我比康远小三个多月。” 周巢回答得很认真。

  康远的生日特别好记,是1999年1月1日。老人总说1月1日是个大生日,人的命不好,那就会被生日压,人的命好,就能镇住这个生日从而获得福报。生日是这样,名字是这样,纹身是这样。

  有的人命就不行,压不住,比如周巢她爸。听姥姥说自己这个被板儿砖拍死的女婿以前就是个西城混混,不务正业,见天儿茬架。还给后背纹了个关二爷,后来果然没扛住。后脑勺儿被拍了一下子,血流了满背,关二爷都给染红了。

  周巢姥姥后来对这事儿特别忌讳。周巢出生时,起名字,那时候院儿里屋檐下新搬来一家燕子,每天衔着树枝飞进飞出。姥姥夹着烟的手一指燕子窝,就叫周巢吧,名字起得小,小孩儿能健健康康的。况且燕子安家是好兆头。

  康远从不过生日。周巢也不知道为什么,问的话也只说是家里的规矩,男子汉不用过生日。她觉得生在康远家的男孩子也太可怜了。之前周巢就说:“那我也不过,你别伤心了。” 康远有些惊讶,说:“我没伤心。” 然后就把周巢帽衫上的帽子一把扯过盖住了她的脸。周巢觉得这行为有点莫名。

  “嗯该上大二了。” 滕修点头道。

  周巢妈从没搞清楚过周巢的年级。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从来都是过了很久才来关心一下。有时候感觉就是突然想履行家长的权威了,问一下期末考怎么样,实际离期末还俩月呢。

  滕修感慨,“20岁,好年华啊。”

  周巢好奇问到:“那舅舅您今年多少岁?”

  “今年的话我大概四十多了。” 滕修往远处看。

  周巢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大概”,总感觉这不是一句确定的陈述句。更令周巢震惊的是,滕修有四十多了?康远妈妈家的基因未免太优越了。

  “那您可看起来够年轻的。” 周巢闷闷道,因为她想到要是康远也继承了这个逆天基因,二十年后自己岂不是看起来像康远的阿姨?简直不敢想。

  大概察觉到周巢在疑惑,滕修笑笑,也不解答。

  “以前这块儿有个卖烤红薯的。” 滕修指着一家奶茶店。

  “你还小,可能没见过。铁皮桶,大概这么大。” 说着滕修用手臂张成一个圆,比了比:“一般都是废弃汽油桶。刷刷就能用,底下捅个洞放柴火。报纸上说那玩意儿烤出来的红薯对身体有害。”

  “但老百姓谁管那个呢,好吃就行。” 滕修耸了耸肩,又说:“不过确实挺好吃的。我还在这边儿上学时,放学回家隔着老远就闻着香,自己偷偷买了吃,回家以后晚饭就吃不下,就被我妈揍,说我不吃正经饭。”

  滕修说话时,周巢就偷偷看着男人。男人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说起回忆时眉眼带着笑。是那种略带唏嘘的笑,明明是笑的,但又有些怅然。

  而就在滕修指着的地方,居然就真的出现了一个推着铁皮桶卖红薯的。北京早就取缔这种小吃摊了,多少年了,周巢真的第一次见。周巢眨眨眼,的确就是一瞬间就出现在了这里。

  “刘叔,这么晚还不回家哪。” 滕修打招呼,感觉是老熟人了。

  刘叔听见以后咧嘴一笑,在冷风中揣着手,脖子也缩着:“可不是吗,还剩仨,卖完就回去。艹,今天可真他妈冷。天气预报说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过境,大过年的折磨人。”

  “嗯,说是二十年一遇的寒流。上次这么冷还是1999年。” 周巢补充道。但刘叔并没接茬儿,也没看她,就跟没她这个人一样。

  “那我都包圆儿了,不用找了。快回家吧。” 滕修从兜里掏出一张旧版人民币,说是旧版,因为周巢没见过。

  “小孩儿钱还是家里给的,怎么能多收你钱呢?” 刘叔坚持把两枚钢镚儿塞回滕修手里。然后从铁皮桶里夹出三个红薯,用牛皮纸包好,边包还边说:“争气啊,咱街道第一个x大大学生。”

  滕修也没坚持,“甜不?”

  “放心,都甜。”

  滕修接过三个烤红薯。红薯的热气在这冬日的夜晚飘散开,是带着温度的香味。一闻就觉得暖和。

  滕修递给周巢一个烤红薯,“这外面皮糊了没事儿,来我帮你揭掉,你吃的时候吹吹啊,不然烫着,”

  “还剩两个先搁我这儿,一会儿给你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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