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不合时宜地,脑海中又浮现出向卿语恶劣的嘴脸。
她那掰着指头数莫程昱优点的样子,好像和初中趴在桌边兴致昂扬地翻情书的影子重合了。
啧,更膈应了。
秦年摘了眼镜,扔在一旁,视线微微模糊,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
而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个短发女生,扛着专业的相机朝他走来,身上是一条甜美风的裙子。
在走出几步后,停顿了下。
短发女生余光里瞥过门口徘徊的同样打扮的两三个女生,比了个浅浅的手势,见她们对着自己这里举起了手机镜头,才继续朝着秦年走过去。
女生羞涩地与秦年打招呼,抓着相机,深吸一口气:“秦学长……”
“你好。”秦年的注意力分给她那台很专业的相机些许,唇角勾起。
女生捏紧了手里的相机,来到了秦年身边,想要和他合影,却一时之间紧张得难以开口,看得篮网外拍照记录的女生为她干着急。
秦年知道这个时候扛着摄影机赶来的,大概率是学校宣传部的干事,赶来拍摄为运动会做宣传的,所以,他也客客气气地,为的就是——
“请问,一会儿可以顺便把我也拍进去吗?”
秦年站起身来,给女生让出了座位,非常谦逊的样子,和传闻中的酷哥大相径庭。
女生揪了揪裙摆,下意识望向秦年背后的朋友,随即,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好,好的,没问题。”
秦年也微微点头,一口在视频里发言时的官腔:“好的,麻烦了,多谢。”
说完以后,他就晃进了向卿语他们的工作区,背影透着几分殷切,站在了向卿语的梯子下面。
“你还没走?”向卿语分了分心,酸酸地说了一口,“赚了大钱以后的人这么闲的吗。”
秦年没跟她讲工作上的事情,只是说道:“我帮你递东西。”
向卿语没拒绝上赶着的劳动力,让他在下面候着,秦年便转头看去一眼,似乎在张望镜头。
而原地已经没了女生的身影。
向卿语问:“你在找什么?”
秦年下意识地答道:“刚刚有个来拍照的学妹,我想她把我也拍进去。”
他的视线到处扫了扫,却没再看到刚刚的女生,只得作罢。
向卿语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脑瓜子一转,笑着问秦年:“你觉得人家是校宣传部的?”
秦年抬头:“不是吗?”
“当然不是,今天人没到齐,所以我们跟宣传部约了明天。”
向卿语踩在梯子上,下了一阶,秦年忙扶住三角梯,“你别乱动,小心摔死。”
她笑着掐着住秦年的下巴,亲了一口,调侃:“漂亮哥哥,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最近在网络上是个大红人?”
秦年喉结滚动:“向卿语,你闭上嘴,对我们都好。”
向卿语偏不,她笑着:“你说,他们知道漂亮哥哥在镜头前那么正经,私底下却这样被人抓着随便亲吗?明明在几个星期前还一副不给碰的样子?”
从前她只会私底下说这些话,但现在,是在工作的时候,在她的朋友面前,她居然也毫无顾忌。
“向卿语,你在工作。”
他边提醒着,边平静地抹了抹自己的唇角,那里沾上点亮晶晶的东西,留下点儿豆沙色的痕迹——
也沾到了他的指腹。
“我是在工作啊,是你又说要递东西,又说是想和我合照。”
“秦年,你可真会装。”
向卿语的语气轻飘飘的,音量却没压着,她的朋友们目不斜视地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儿,只是一个个耳朵悄悄竖起,都很好奇。
除了莫程昱。
他打断了向卿语:“学姐,该换下一块了,我们需要挪一下位置。”
向卿语点点头,将心思收回来,下了梯子,推了秦年一把:“闲的话就去帮我定个餐厅,你去那边等着我。”
“好。”秦年抿了抿唇。
向卿语抄着轻质梯子往旁边挪,秦年的帽子挂在梯子上伸出的皮质钩子上晃晃悠悠。
莫程昱也搬着梯子,路过秦年,余光从他身上划过,侧了侧头,忽然问:“秦学长,你真的喜欢她吗?”
秦年不咸不淡地反讽回去:“向卿语需要的喜欢,跟你口中的可不在一个讨论区间。”
莫程昱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秦学长,我真的有点儿意外,你对她的了解,居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少。如果你有认真看过她的作品,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向卿语说,那副挂在校艺术馆展览的作品,只是为了应付她的期末作业。
莫程昱不信。
当他脱离了仓促的新生观览队伍,屏蔽一切的嘈杂以后,静静地,再次站在那幅画前时,那种冲击感更盛匆匆一瞥。
“秦学长,你真应该去看看的。”
“看过以后,你就会发觉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啊,原来我配不上她’。”
莫程昱的嘴角还勾着笑容,一双小梨涡惯会讨女生喜爱,说话也很温和,是向卿语曾赞不绝口的声线。
可那双眼睛,却在朝着秦年明晃晃地释放自己的恶意,莫程昱,是打心底里贬低他。
“还有,秦年学长——”
“我可以做她的小狗。”
“你行吗?”
秦年捏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上次看到照片里的莫程昱,他也是同样的反应。
他的第一感觉没错。
死绿茶男。
下一秒,向卿语在几米远的地方喊莫程昱:“莫程昱,你快过来啊,你俩聊什么呢聊不完了?”
莫程昱与秦年擦肩而过,脸上的笑容无缝切换为真切的开朗。
“来了卿卿姐!”
第19章 讨厌“卿卿,很厉害。”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像摔了一跤似的,扑通一下跌进地平线后,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明天似乎会是个阴天。
向卿语中午带着朋友们聚了一餐,下午七点刚过,简单吃了个晚饭,就冲去了医院,没带上秦年。
于是,秦年来了校内艺术馆。
他身上的运动装还没换下,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不太正式,只有上衣外面披了件浅灰色的棒球服,没有带背包,只拿着手机。
门口的工作人员让他留下学生卡,做了个参观登记,告诉他八点闭馆。
八点闭馆,那他有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参观,绰绰有余。
他只想看那一幅画。
整个大厅只有零零散散的人,或是久久才肯离去的摄影师,或是专门挑着晚上过来的小情侣,都与秦年逆着方向擦肩而过。
越往里面走,便越冷清。
穿过一道弧形的走廊,是校内学生的优秀作品展览,分两个展厅——
左手边是毕业生优秀作品,右边是在校生优秀作品,两个展厅里的主题和作品每年都会更新。
秦年简单浏览了下冗长繁杂的本校美术史介绍,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身影便掠过了门口的牌匾,朝着右边走去。
不需要打转,他第一眼能看到的,就只有莫程昱说的那幅作品——她的油画。
墙壁是橘红色的,向卿语的画在展厅第一个展区的正中央。
画框的上角越过了他的头顶,高度和他的上半身差不了太多,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秦年能将整个画面一览无余。
那是旷野。
整个画面呈现出灰绿色,充斥着秋冬之交的肃杀之气,好像怎么都看不到头。
唯一鲜亮的色彩,是女孩手中抓着的野花花束,像是穿过了一整个林子才收集而成的,大大一捧,却不显得累赘。
画面的中心,是正在奔跑的女孩,穿着棕色的背带裙,背后两条系带松松垮垮,在跃动中濒临垂落。
从个头儿看来,她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瘦而不弱。
她跑起来的姿势丑得出奇,迈出的步子和手臂往外甩的幅度都很大,像试图张开翅膀扑腾的稚鸟,用力而笨拙。
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永不停歇地奔跑着,哪怕望眼天地一片空旷,她毫无目的,也要跑。
她只占了画面中央微小的一部分,却似乎让整个原野都活了过来。
秦年站在那幅油画前,久久伫立,一双乌黑的瞳仁盯着画里的女孩。
他想到,当初向卿语将客厅里捣腾得一团糟,好像就是为了画这一幅画。
她专注地画,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也正专注地看着她。
他曾经偷偷听到向卿语和朋友聊天,她说过,她算不上多喜欢画画。
可向卿语自己都不知道,她一旦拿起画笔,就入了神,扎了根,眼里只有笔下的世界。
秦年不记得她都画过些什么,甚至于一直以来认为,她画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但他清楚地记得,向卿语每次完成一幅画后眼神的转换,像一汪沉静的水波迎来了朝阳,波光粼粼,好像整个人都跟着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