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秀不认识什么律师所,但是在林市,她确确实实有一个认识的人。
在打开邮件的时候,程玉秀的右眼皮“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律师函?”
刘淑琴看到了纸上字体最大的那三个字:“律师函是用来干啥的?”
程玉秀没说话,只是快速地扫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字:
……根据《民法典》第二十六条规定
……负有赡养义务
……在生活上、精神上、经济上
……如不履行义务者,以及拒绝履行义务者
……情节恶劣者将追究其刑事责任!
程玉秀的心静不下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才明白这封律师函要表达的意思。
程玉秀一把将那律师函捏成一团,说话的声音都气得发抖:“姓郭的王八蛋要告慧贤,他想让慧贤回去养他、伺候他。”
“疯了吧?他活不起了?!”
“哪来的王八蛋,不用管他,让他告去!”
“那就去打官司,谁怕谁啊!”
……
不止是刘淑琴,但凡是听说过她们家事的人,都认为郭明德提的要求过分且离谱。
过去的十几年,虽说郭慧贤一直跟在郭明德身边,但她的衣食住行用的钱都是程玉秀寄过去的,所以要说起抚养,程玉秀才是尽义务最多的那一个人。
而郭明德做了什么?
花程玉秀寄的生活费、逼迫郭慧贤干活养家、把她卖给巷子里老光棍……任凭哪一条拎出来,都不像是个当爹该有的所作所为!
有好的、香的想不起女儿,现在年龄大了,不想干活了倒想让女儿在身边伺候了。
做梦!
可是,郭明德这个人到底有多不要脸,程玉秀是见识过的。
他既然能联系律所来给郭慧贤发律师函,那就是铁了心要扒在女儿身上,做一辈子的吸血鬼。
一想到几个月前去郭家的那天,他们两口子摆出的那副贪财嘴脸,还有女儿睡得快要散架的折叠床,程玉秀就恨不得抄起铁锨把他们的头夯进肚子里。
不过生气归生气,程玉秀还没有失去理智,于是赶紧叫了辆车,准备去律师所问问律师,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想靠法律来要钱?好,那就看你能不能要得到!
差不多到了下午一点多,程玉秀才坐着出租车回来。
不止是她,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从律师所请来的两名律师。
程玉秀的脸色不太好,但为了让郭慧贤放心,她还是尽力微笑并试图安慰道:“不用急,恁爸个鳖孙会找律师,咱也能找律师,就算是打官司咱也不用怕他。”
郭慧贤没说话,只是跟着点点头。
从程玉秀的表情中,郭慧贤能猜到这件事很棘手。
其实在她回来前,郭慧贤就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实在不行,她就回去继续养着他们。
能回来和母亲生活几个月,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如果她的命该如此,那她就选择认命,只要别影响到母亲和姥姥姥爷就好。
“不要慌,律师函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没开庭,主动权在谁手里都说不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律师打开了那封律师函,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郭明德的诉求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她回去,又或是单纯想让慧贤坐牢。”
“怎么弄清楚?”程玉兰急切地问。
律师:“打电话,先给他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郭家没有装电话,程玉秀本想给巷子里的小卖部打,不过想了想后,郭慧贤还是建议给住在楼下的陈大妈打,免得事情闹得太大,招太多人笑话。
“喂,哪位?”
郭慧贤:“陈大妈,是我,慧贤。”
好久没有听到郭慧贤的声音了,听到她不仅平安无恙还跟着亲妈过上了好日子,陈大妈真心为她高兴。
听陈大妈说,当初她跟着亲妈走后,郭明德和后妈在家着急上火了好几天,“买”了郭慧贤当媳妇的罗家也找上门来退定金。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她也是听今天郭慧贤一说才知道,郭明德竟然给她发了律师函。
“等着,你爸这会儿正好在家,我这就上去叫他下来听电话。”陈大妈忿忿道。
等了差不多三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郭明德的声音。
“喂?”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郭慧贤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她曾经在那个家,被这个“一家之主”的声音压迫了十七年,哪怕如今已经离开,但再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害怕。
“慧贤?”
郭明德很少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趾高气扬、高高在上才更符合郭慧贤对他的印象。
他这样的语气并不能让郭慧贤放松,反而更加害怕,害怕他是笑里藏刀,表面上装得和蔼可亲跟以前全然不同,实际上心里却在转着什么下作的念头。
“慧贤啊,”杨丽也在旁边,轻声地说道,“咋不说话呢?几个月没见,我和你爸都想你呢,你在你妈那住得怎么样?”
郭慧贤不知道怎么开口,连呼吸都变得紧张。
从郭慧贤的手里把听筒拿出来,程玉秀按了电话上的免提键。
郭慧贤还小,明显应付不了这一对豺狼,想要跟他们两口子搏斗,还得是她这个当妈的来。
“想?想恁大那蛋!”
程玉秀提高音调直接骂了过去,“你个孬孙,寄律师函那会咋没想着关心关心妞啊?现在搁这装恁娘个鳖孙蛋呢?!”
好爽,听到亲妈毫不遮掩地爆着粗口,郭慧贤感觉从头到脚都畅快了不少。
要是她能亲自骂回去,应该会更爽吧?
不止是程玉秀,姥姥二舅、三姨四舅也对着电话听筒大声地叫骂。
“臭不要脸的,过去这十几年你是咋对恁妞的?”
“丧良心的东西,凭啥让慧贤养恁俩啊?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赚的钱有几分是花在慧贤身上的!”
“还找几把律师?来来来,你直接上门来要钱来,看我不把你的头拧下来!”
“就你这赖孙样还当爹呢?配吗?去村头配猪都得倒贴人家二十!”
郭慧贤之前见识过母亲跟郭明德对骂,本以为她会是自己这辈子见到的“嘴力”天花板,没想到自家的这群亲戚们,嘴巴也是个顶个地毒。
也就是姥爷口齿不伶俐,不太会说话,否则也得跟着骂上两句。
对面的郭明德好像被骂懵了,面对电话这头一浪比一浪高的音调,他和杨丽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
等过了好半天,程玉秀骂得有点累了,这才幽幽地开口道:“我这个当爸的是不好,可一切不都得按照法律来吗?既然我养了慧贤十几年,也该轮到她养我了。”
一旁的杨丽也跟着说:“是啊,我们可没要求你们每年都寄钱来,是你这个当妈的愿意给慧贤生活费,那至于在她身上花了多少,你又怎么知道呢?”
有句话说得好:
人要脸,树要皮;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么多人骂他,换作是普通人早就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可郭明德和杨丽却跟个没事人儿一样,好像那些脏话完全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杀伤力。
不要脸啊,真叫不要脸!
郭明德:“我们只讲究法律,法律让慧贤养我们俩,那她就得尽这个义务。”
“你……”
程玉秀还想继续骂他,可意识到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骂他不仅不会刺痛他,反而还会让他爽时,便把嘴里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姓郭的,你到底想要啥?”刘淑琴按捺着脾气问道。
郭明德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调,“要慧贤养我们俩啊,就算没办法往家里拿多少钱,能顾着我们的吃喝、在我们身边伺候着也行。”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程玉秀一针见血地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郭明德和杨丽,俩人一直把郭慧贤当成摇钱树,哪怕只能挤出一毛钱,也不会轻易地把她丢掉,直到榨干她所有的生命力才会停止。
程玉秀心里清楚,这一对狼狈的心里憋着坏呢。
上次为了把郭慧贤带回来,给他们画的那一张大饼没有吃到嘴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既然问过律师,他们也肯定知道直接找自己要钱没有用,所以才会把目光盯在女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