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怎么可能,总有孤陋寡闻的人,叶茴心怼道。
可哪能真这么冲,幽冥鬼蜮十大护法面前,武林第一也得学会收敛气焰,“师父,还不是多亏了你给的《清风清心决》嘛,徒儿有今日的名声都是仰仗您啊。”
清娘子捞起叶茴的脸,托着她下巴,仔仔细细描摹过她诉说着忠诚的瞳孔,强行掰正叶茴有意避师父锋芒的眼神,逼迫对视,“有尾巴跟,都不管吗?”
大概猜到此时师父只是怀疑为多,于是叶茴也就浑身放松,任由清娘子摆弄,讨好笑道:“能力尚浅,没察觉到。”
一路尾随至此的腓公子小心翼翼地屏气凝神,不敢靠得太近,藏在一百米开外的拐角后,目睹叶茴跪下,尊敬对待那个河面上的黑衣人。
难道…是她鬼蜮中的师父?
尚且只是这么一想,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疯子般亢奋刺激的情绪几欲喷涌而出,能教出叶茴的幽冥鬼蜮之人…单单几个字,便足以令他痴迷好奇到辗转难眠。
“叶茴,别耍花招。”师父终于检查完毕,看来是暂且相信她了,“过来服下解药。”
跪着的叶茴重新倒腾到退开的清娘子面前,顺从地双手恭敬举过头顶。
腓公子看见黑衣人递给叶茴一粒东西,然后叶茴将它服下。
钻骨绞髓似挠痒痒的痛总算消停,叶茴自顾自站起,举止间已经没了刚刚的示弱,平静地看着遍地红色的惨状,河水上的船只碎片漂浮。
“你……?”她的变脸出乎清娘子意料,心中顿时做出清理门户的决定,手摸上武器。
清娘子的动作清晰且显然的传入叶茴眼眸,却浑然不在意地继续注视被血染成猩红的月亮。
“师父。”快速退后,轻易优雅地让开清娘子的第一击,好言相劝,“别白费力气了。”
“叶茴!你何时如此强!?”清娘子终于看明白她,可惜晚了。
不过这位游戏中的清娘子应该庆幸,毕竟很多很多年前,现实生活中的清娘子并来不及获得这个机会,就已丧命于她的剑下,虽然这句话甚是耳熟。
叶茴调皮一笑,抬起锈剑,剑指清娘子,气死人不偿命,“已经说了,多亏您的清风清心诀啊。”
简简单单几个回合,就已明了对方已无胜算,请娘子威胁说道:“你忘记身上的毒了吗?不想活了!”
呵,毒?分走叶茴注意力。
“我倒想问问,师父是如何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离开鬼蜮的?毕竟像您一样的人物,该是这所谓正道重点关注的对象。”
清娘子并未搭理。
陡生异变。
对方甩来倾注近九成内力的匕首,锋利锃亮的尖刃擦过叶茴明亮的眼,落定后忽然意识到清娘子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
一脸不可遏兴奋神情的腓公子表情凝固,怔怔看向扎入胸膛的匕首。
“不!”叶茴朝他奔去,一边控制剑阻止清娘子,但是来不及…已经催动匕首贯穿心脏、挑断腓公子身上十四处大脉。
发生得好快。
叶茴停下脚步,无力灌满全身,不敢看他的眼睛。
锈剑被清娘子打回,留下一句话便趁乱逃走,“叶茴,保护好你身边的废物们。”
夜晚起风了,吹散血光,河面微微波澜。
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怕?是因为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血了吗?
他只是个游戏NPC,而已。
不是现实中的人。
要分清现实和虚幻啊。
……
她这样安慰眼睛。
默默拿回被腓公子摸走的短刀。
第24章 赶不走的两个人
我恨所有人,无论是正道,还是鬼蜮。叶茴昏迷前如此想道。
雾蒙蒙的前方有一斜女子的背影,乐乐呵呵地奔跑,叶茴一直追一直追,想开口叫住她,嘴巴无力地张了张,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耳边捕捉的细微沙沙声,给感官带来庞大沉重的惴惴不安。
眼眶里浑身包裹的都是白色,慢慢的,叶茴越来越累,脚步越来越沉,宛如泥泞的地面抽生出了藤蔓死死将她绑住。
眼睁睁瞧着女子没入浓雾,完全不见一片裙角的影子。
不要,不要走,叶茴奋力挣扎,血肉之躯的手拼命解开缠绕的带刺藤条,不一会儿,青绿色的藤上染尽鲜红的血。
叶茴低头,看到这些血,好似是看到什么怪物般,更加疯狂地扣已经嵌入血肉中的藤。
疼痛自腿传遍全身,她膝盖一软,顽强地单膝撑住,对抗这股要把她往雾中深渊拖的劲。
“叶茴。”雾色里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轻唤,声线微微颤抖带着关切和心疼,唤醒叶茴陷入挣扎而近乎癫狂的神志。
却是另一个吃人的沼泽,“叶茴,松开手,放弃吧。”
“松开手,放弃吧…”似是有魔力引人沉沦的话,她缓缓放松反抗的力气,闷声一句,感受到猖狂的藤条死死箍进皮肉、勒至骨头,膝盖彻底服软。
叶茴完全卧在湿软的泥土地里,雾中无数根棘刺藤绕上她的肢体,将她狼狈地往未知的雾气深处拖行。
手掌不屈地伸出一些些,朝向女子消失的方位,唇舌间满是抗争而流的血,溢出口腔,颤抖着发声,如同声带天生残缺的人发音,“清,清……词…回,回来。”
“……”回答她的唯有止不尽的竹叶沙沙,凉风大作吹起漫天的尘埃,倒升着连同叶茴眼睫下的一滴泪。
一束煞白的光击中叶茴后颈,画面霎时拉灯漆黑。
铜铃在屋檐下突然震颤,吓醒了叶茴,揉揉久趴姿势而酸痛的脖子,反应迟钝几秒地观察着附近的建筑。
青石板上的水洼倒映出破碎的月光,她抬头却看不见一抹月影。
不知为何,叶茴开始狂奔,踩着自己的影子,衣摆扫过石头青苔中的小野花,飞扬起一串凝结成冰珠的夜露。
永远到不了的前方路口飘着一截火红衣袖,像锁着人命的招魂幡,叶茴拼命想抵达摘下、撕碎它。
衣角无火自燃,灰烬化作飞蝶扑向前方。“清词,清词,回来。”奋力挽留。
火红衣袖悠悠飘荡,摇摇晃晃幻化成一道倩影,女子向叶茴招手,惨白失尽血色的死人脸绽放出活人的笑容,淌血空荡荡的左心口涌出成群的蛾子。
叶茴崩溃极了,一切的色彩尽数迅速褪去,波浪阵阵震过她向前的身体,突如其来的雨水悬停在半空,化为冰锥急速刺向她。
“清词,别去!”却顾不得躲避,急迫地喊住要离去的女子。
女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洒脱自由,出口讥讽,“装什么舍不得,当初不是你亲自送我去的吗?”
不,不是的,叶茴捂头后退,有千言万语的解释,可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摆手。
“叶茴,你为什么不救我?”腓公子的声音,阴恻恻着脸冒出拷问她。
前方的女子已经消失,甚至又换了个地方。
遍地鲜血,各种死状的寻常百姓低吼着爬向她,千万只地狱里伸出的手拽住叶茴。
为什么我会死?
我得去给女儿买她爱吃的糕点…我的母亲还在等我回家,我要走快些…我跟丈夫约好了今夜游船赏景,他怎么还没来……
为什么我会死?为什么我们会死?
为什么会死得这么惨!!
尖叫质问叶茴,她无助地蜷缩成一团,痛苦捂住耳朵,摇头默念对不起。
曾面对面过尸山血海的脸庞,那是她第一次为了自保而杀人。
因为尚未完全掌控体内力量,失手用最残忍的方式——大卸八块仍有一息残留,血干而亡。
“放过我,放过我…”叶茴的手穿过腓公子透明的身躯按在木门上。
门缝里漏出明亮的光线刺痛她的眼睛,可温暖还是让她疯狂想留住这道拯救。
叶茴用力攥紧手指,握住了光线中的门环,浮起一股安全感,好像足以驱散黑暗。
段斐僵硬地保持住有些别扭的姿势,双手努力撑开自己身体与叶茴的距离。
他方才想给昏迷高烧的叶茴擦擦额头的汗,谁知叶茴忽然死死拽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抬眸盯着似乎做噩梦而反复不安的叶茴睡颜,滚了滚喉结。
这轻浮暧昧的姿势,真是动也不敢动。
要是洛十洲此时进来,定要误会什么,段斐想。
但我又不是趁人之危,所以我心虚什么,段斐又想。
好在后半夜,洛十洲并未出现。
因为叶茴拽住衣服的手劲实在大,他也不敢太激动弄醒仍旧高烧的她,鬼使神差地握上她的手,竟真有些松开,足够抽身。
可段斐不仅不走,还稍稍加重回握住叶茴的手,认真注视她侧脸轮廓,小心翼翼在床边空隙躺了下来。
撑起脑袋,出神凝视,流露轻轻一抹柔和笑容,一如曾经精神病院多个同值夜班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