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是怕本王下毒吗?”梁明庶拿起酒壶倒了一杯给叶茴,又给自己斟满杯子,一饮而尽,亮出空杯底。
“叶姑娘大可放心,本王不喜欢施阴招,毕竟本王的腿就是被人使了阴招才……”
不是,这种宫廷秘闻说给我听干嘛?叶茴内心狂扣拒绝,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杯子,“盛王就不必兜弯子了,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慢慢将杯子稳稳地落在梁明庶面前,酒水表面纹丝不动。
“看来叶姑娘对本王是有什么误……”
叶茴抬手打断了梁明庶客气谦逊到令人惶恐的话,冷淡地说:“叫我叶茴。”
梁明庶默了默,又是一笑,“好,叶茴。本王是真心……”看见叶茴又抬起手,他知趣地闭上了嘴等叶茴先说。
“盛王到底有什么事?”叶茴耐心快耗尽了。
檐下悬挂的哑口风铃随风舞动,映射光芒惊扰了水缸里的鱼,开始激烈扑腾尾鳍,翻腾起千千万万层涟漪。
梁明庶只是一个眼神,知汐便走近,手起刀落后的几声扑通,血色染红了整只缸,环境又陷入平静。
面对叶茴迟疑的眼神,梁明庶笑容如孩童般纯净,“本王喜静,没吓到你吧?”又忽然变冷,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知汐,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知汐猛地跪下,忠心耿耿地求着领罚。
叶茴忙回过神,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摁住梁明庶手在轮椅扶手上,劝说道:“我在想事情,没有被吓到。”
梁明庶挥挥手指让知汐退下,饶有兴趣地盯着叶茴摁住自己的手。
叶茴反应过来了,连忙举手跳开,生怕封建的古代人误会什么东西。
“叶——茴。”语调绵长又轻柔,似乎是在细细品味她的名字,叫得叶茴情不自禁地起了一手臂的疙瘩。
“本王听汪大人说,昨晚在段府自己房中见到了慈悲的女神仙临世,于是心生好奇,想来看看神仙到底长什么样。”
“这样啊,那您看到了吗?”叶茴知道他在暗指自己,故作谄媚。
天光只是稍暗了些许,整个段府的蜡烛芯便自动依次跳上火苗,跃动的烛火下梁明庶忽然操控轮椅向叶茴靠近。
阴暗的脸渐渐清晰,宛如深渊平静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叶茴,地面嘎吱嘎吱地作响。
“神仙,找到了。”
叶茴心里莫名毛毛的,有种被一只湿答答的水鬼盯上的感觉,还挺难得,由衷感慨道。
“那真是恭喜恭喜。”她奉承着,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身上那股被猎人捕捉住的猎物束缚感顿时减轻不少。
可梁明庶就像已尝到新鲜血味的野兽,并不想就此放过她,驱动轮椅黏黏糊糊地继续逼近,“叶茴也见过神仙吗?长什么模样的?”
话是体弱的温温柔柔,可眼神是毫不掩瑜的野心狠辣,欣赏着叶茴失措的步步后退。
“你……今日在往生阁跑走的人是你吧。”叶茴好似被逼入绝境,素食的兔子也开始亮牙反击。
梁明庶心情大悦,索性不装,推开轮椅站了起来,逼叶茴躲进一个闭塞的墙角,他阴恻着眼睛皮笑肉不笑,身上墨绿的华服更衬得他像怨气不散的男鬼。
“说对了,叶茴很聪明。”
要受不了了!叶茴内心大喊要命,藏在袖内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肉,强行忍下浩瀚波澜,继续顺梁明庶喜好套话,装作茫然初醒的样子,“难道…那些女子们也是你……?”
“哈哈哈。”演到梁明庶的心坎上了,他畅快地大笑,第一次可以在活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述说自己的野心。
“没错,叶茴。我不妨一并告诉你,京城马上就要换主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做我的小妾?往后我可以封你为贵妃。”
谢谢,强烈拒了。
叶茴终于套到自己想听的话,确认了梁明庶的野心,就不必再忍着想动手的劲,半死不活地硬装,两根手指夹起他刚刚放在自己肩膀的手,笑了一笑。
下一秒,梁明庶不受控制地被震回另一角的轮椅上,知汐瞬间闯入房间,二话不说便同叶茴打起来。
每下都是死手,像只难赶走的苍蝇。
“唔。”这时,回到轮椅上的梁明庶突然吐出一口血,知汐愕然愣住,叶茴没刹住车,一掌结结实实打在知汐心口。
叶茴心道不好,因为她不想伤人,目睹着知汐也涌出一口血,却来不及擦也不再纠缠叶茴,回到梁明庶跟前,目光中满是担忧,“主子…”
“你居然敢对当朝盛王下手,他身体本就不佳!”满腹怨怼仇恨,淬了毒般瞪向懒得解释的叶茴。
麻烦,不得不解释,“哎,不是哦,梁明庶吐的都是黑血,我这是在帮他疏通经络。”
才摸到梁明庶脉搏的知汐看着地上乌黑的血沉思。
那人说得不假。
“趁一时之快和株连九族,我还是分得清的。”叶茴咪咪笑。
第30章 三人组剩俩
“你为什么不怕我?”缓过来的梁明庶推开知汐,独自坐在轮椅上问叶茴,语气稀松平常像老友,精疲力尽后的短暂松懈。
意识到对方没有自称“本王”后,叶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怕啊,我可怕了。”
可话虽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是一丝畏惧也没流露,全部流连在不断散发醇香的酒壶上,沉醉其中的怡然自得。
又如何让梁明庶相信她随口胡诌的话,自嘲着摇摇头,擦去唇角的血,驱动轮椅凑近些叶茴,史无前例地认真说道:“如果我们不是对立方,而是朋友,该多好。”
在叶茴目光中自然地倒满一杯酒饮尽,欲以身为饵引诱叶茴放下警惕喝一口酒水。
“想和我交朋友的,多了去了,你还得排队。”
莫名其妙,相见恨晚的氛围。
执意守在房间口,一动不动宛如静物的知汐不适地动了动,体内涌入一口躁热怒火,越看叶茴越不顺眼,攥紧拳头还是想一决高下。
叶茴讪讪笑下,不知道该用哪个表情来回击梁明庶,“而且你是皇子,我是平民。”
言明两人间生来就存在的天差地别。
梁明庶顿感垂眉无奈,她不上钩,甚至似乎还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一杯酒品出了抔苦水的滋味,整个人柔软了许多。
可心底绷了二十年的警惕仍纹丝不动,宛如扎进骨头的刺,早已合二为一,善恶相残相融,神鬼难分。
他只继续执念喂叶茴酒。
骨节分明的手探过不长不短的圆桌,目标直冲对面。
气色惨淡的手指如玉般剔透,仿佛顷刻间就能掐断,叶茴犹豫了会,放出空隙让梁明庶看准时机,牢牢攫住了她下巴,瞧着瘦弱的手,劲倒不小。
叶茴怕他薄薄一片身板经不起自己的再一掌,便无奈地放任随流。
“梁明庶!”逃开盛王执酒递向嘴的手,避让中失去耐心喝止他的紧紧相逼,“你又为何铁了心的要做乱臣贼子?当朝盛王,何其风光。”
可别怪我戳你痛处,是你先撕破脸。
下巴上的手指加重发狠许多,怼得牙齿有些发酸,梁明庶的面容逐渐狰狞扭曲。
不再与传闻中文采斐然的文弱皇子有关,更像一只气急败坏的饿狼,獠牙已经贴上猎物温热跳动的颈管。
可惜叶茴不会是猎物,更不可能是死于梁明庶手下的猎物。
抓住他的手一反,轻轻松松摁倒他在桌子上,吃了一堑长了一智,与此同时叶茴挥动内力关上房门,急速拦截住又要冲入护主的知汐。
强悍的内力压制在门上,知汐境界不够,只能焦躁地在外边干跺脚急眼,厉声威胁警告叶茴。
一片骂声中突然挤进一句凄凉无比的喃喃自语,“皇子,盛王……”
乖乖没有反抗的梁明庶屏蔽了耳边所有的喧嚣,沉浸在自己的苦海中,看上去傻傻的,叶茴连忙松开手,生怕他讹上自己。
可梁明庶还是呆呆倒在桌子上,维持着方才被叶茴钳制的姿势,湿答答的男鬼变成了湿漉漉的可怜小狗。
这小玩意真会伪装,叶茴吐槽道。
“所有人都觉得我风光无限……可事实真就如此吗?父皇,他并不喜欢我,他的眼中只有大皇子,我不管有如何作为都只是梁鸣谦的陪、衬罢了!”
陡然发怒,宽敞的袖子拂过桌面,清脆乍响,醇厚的酒香随之扩散在整间房内。
叶茴惋惜注视着那一大滩水渍,默默深吸一大口飘香的空气,脑子习惯性地运作:酒无毒,看来毒是抹在梁明庶给我的杯子内。
心知肚明他的小九九。
深吸一口安抚腹中躁动的馋酒虫,其实她真的不爱管闲事,尤其是经历了如此漫长岁月之后,但这次好像新娘人皮案的一切源头都来自梁明庶的误解。
清清嗓,认真回:“你的父皇的确是很喜爱大皇子。”一针见血地直捅梁明庶的心坎。
盛王猛地抬头,眼眸中的不可置信不似假,像是没想到叶茴敢这般冒犯,静止几分钟后,掺杂些许苦涩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