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茴啊叶茴,你可真是大胆。”话中无怒意,反而升起一股活人感满满的赞赏之意,拥有身为皇子至尊血脉的威严与傲然。
“可你的父皇同样也很喜爱你,同样寄予厚望…”叶茴话锋一转。
梁明庶瞬间收起笑容,上前一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血管紧贴着指腹跳动,狠狠用劲企图掐断手中温热的目光,杀意凛然。
同时,也恨叶茴此时满不在乎的眼神,像极了那位高坐楼台的君父,一样的漠然和无视,想着想着又无意识加重了手劲。
窒息感喷薄欲出,脖子上滚烫的红痕越嵌越深,叶茴强提精神,艰难吐字。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是你的,名字。你的父亲是希望你能清政的……”
“闭嘴!”破防地甩出叶茴,好似被戳中最脆弱的伤口,整个人蜷缩起来退开,捂住阵阵疼痛的头,凌乱地踉踉跄跄在屋中。
知汐几乎沙哑却仍不减气势的诘问穿墙而来。
“其实,你都知道,我竟忘了,盛王文采斐然,怎么可能没看过《易传》?”叶茴走近,蹲下同梁明庶的视线持平。
“怎么可能!”涨红的眼怒回道,咬死不认。
叶茴大抵能明白他的状况,又或许不明白,年幼的恨与嫉妒灌注起梁明庶,却在上学能读懂后恍然发觉那些恨与嫉妒的可笑。
还不是从来没一个大人告诉当初羡慕极了的小小的他,会是谁的授意呢?
只能是谁的授意呢……无数个流光溢彩的夜晚星空,落下病根的腿传入噬心蚀骨的痛楚,既然曾经的梁明庶可以一声不吭,那么往后的荣耀也得配得上这份心智。
“诶,罢了,不想继续再耗着了。”叶茴起身,宣告这次“心理疏导”结束。
解开门上的禁制,不费吹灰之力地回击知汐蚊蝇般的进攻,宛如自家庭院,扬长而去。
“知汐美人,要不要来本清风清心诀,增长功力?”
气急败坏的知汐眼睁睁瞧着她挑衅离去,不甘地暂且咽下这哑巴亏,“主子您怎么样?”小心翼翼扶起梁明庶,眉眼间尽是担忧和自责。
“我没事。”梁明庶推走知汐,阴郁的眼憎恶骤涨,已恢复冷静,“该让夏枯府的人知道洛十洲在哪了。”
“是。”知汐即刻俯首,敬畏万分。
离开梁明庶视野的叶茴大摇大摆去找了段斐和洛十洲。
无比挂念她出事的段斐终于可以放下一直悬空的心,而洛十洲也总算停止他的打坐运功,走出花圃专注检查着活蹦乱跳的叶茴。
*
之后几日,时光在诡异的太平中麻溜滚过,段楷一直没有出面。
汪确苏从段府悄没声搬出,还有梁明庶如同人间蒸发了般,打听不到一点消息。新娘案子进展又一次陷入停滞。
日子平静又安宁,叶茴无所事事,段斐得此有了机会,顺理成章邀请叶茴共赏京城的美食美酒。
无聊岁月能尽兴吃吃喝喝可谓一大幸事,更别说段斐心里还悄悄泛着小甜水。
四舍五入地将这段时间归为了自己同叶茴约会的回忆录,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还多了一电灯泡——洛十洲喽。
整条街骤然绽开万千把油纸伞,一场大雨不打招呼而至,水珠顺着店铺摇曳的酒旗滚落,叶茴持伞,挺拔的身形在暮色大街上被拉长,声息闷在雨里。
路过一间学堂,落雨忽而越发急促,宛如战前铁马破阵曲,恰逢稚气未脱的童声朗朗传出。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倏地触动,叶茴停下脚步,垂眉微笑不语。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
扬起头,目光向四周白茫茫的雨幕停留,鸟雀啼鸣的厉声穿透雨帘阵阵传荡,一盏一盏鹅黄柳絮般的灯亮起。
学堂内夫子捧书捋胡子,走来走去说出释意。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虚而又自律,固守正直美好的品德,以心中纯正赢得名声,这是最吉祥的。”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君子应该像火焰一样,通过清明的政务和高尚品德,将万物照得通明,如同披彩。”
“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君子应该在言行上保持高尚的品德和道义,说话要言之有物,做事要持之以恒。”
瓦檐上开始吞吐炊烟,门前飘摇的灯笼连成了一条长河,学堂下了学,孩童嬉笑打闹声喧大。
忽然耳边捕捉到一枚银针破雨声,笔直地擦过叶茴撑伞之手的皮肤,衣带轻飘飘飞起,腰间铜铃不安地滚动几圈。
是他!?心思跃动。
洛十洲反应快,推叶茴躲进学堂中,抓过她冰冷的手检查伤势,一道细长红痕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叶茴不自然地收回手,别别扭扭蹭蹭衣服布料,宽慰道:“没事没事。小伤而已。”
“不过…这枚银针。”叶茴另一只手展示出针,欲语又止。
段斐瞪大眼睛盯着这枚被她捏着的银针,惊讶说不出话,又急急回头查看方才遇袭之地,确定后颇有一番膜拜的感叹,“你何时取走它的。”
“方才。”洛十洲抢入对话,接着叶茴的话语问她,“这枚银针怎么了?”
庆幸有段斐打岔,正要就此答复的叶茴听见洛十洲的询问,微乎其微地瞟了瞟他认真的面容,心下一无奈的笑,“没看错的话,它属于云薏。”
“什么!”洛十洲激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指关节愤恨地紧紧箍进剑柄,“他居然还敢来威胁你。找死。”
呃…有没有可能这是云薏独特的打招呼方式,好吧,叶茴没说出口,掸掸身上沾上的灰尘,捞起掉落地面的伞。
“回段府了。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雨起后渐强了,大概来的熟人不止云薏一位。”
叶茴摊开手,伸出伞下,冰凉的雨水滴入尚有温暖的掌心,其中蕴藏的隐隐内力,浩然游走天地间,已有八成猜测。
他们不知道她在说谁。
几近凝为实形的莹白内力,远远的在段府上方散出,叶茴八成的猜测变成了十成十。
正道强者独有的气息,身为幽冥妖女的她依旧淡定坦然地朝前走。
哪个正道,还不是曾经的手下败将。
没见过内力化形的段斐惊奇感叹着,道是什么段楷请的能人异士在表演。
只有洛十洲如芒在背,自从云薏的银针出现后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没来由的觉得对面这次是冲自己来,可不安之余又隐约有一丝安宁定居在心底。
直到真实走入段府,看到那位,洛十洲始终不明白的惑得到了适配的答案。
“夏枯府,夜城主。”叶茴道,无惧色。
当仁不让走在三人最前头,道明对方身份后毫无征兆地猛然相让。
手疾眼快抓住有些碍事的段斐退开,一套动作像耍了个戏法般,最后只留下大脑一片空白的洛十洲。
险些摔了个踉跄的段斐埋怨不知道又整哪出的叶茴,“做什……”
她快准狠地捏住段斐的嘴巴,挑挑眉指向洛十洲,示意他安静看戏。
段斐赶紧打着胡乱的手语三申五令表示明白,叶茴才松开手。
而安静的段斐这才发现,洛十洲似乎认识这陌生的一身白胡子老头。
虽然他余光时不时落在这边的叶茴处,但整个人气势在老头眼神注视下还是瞬间显得弱了不少,僵硬的身形仿佛被定身住。
“洛十洲,你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才。那日夏枯府比武云薏作弊,因此你该是榜首。可愿拜入我夏枯府门下?”
老头向洛十洲伸出手,抛出一支江湖中人难以拒绝的橄榄枝。
可洛十洲犹豫了,瞳孔中的求助充溢出眼眶,下意识找主心骨。
叶茴避开洛十洲视线,轻轻吹着口哨,摘花揪草。
原来是这样的缘分。
“哎哎,叶茴,这是这是夏枯府的夜城主,我想起来了。我当初还拜访过呢!”
仿佛浑然不知状况的段斐兴奋地拉拉叶茴,压低声音耳语。
她讪讪笑笑,应付傻小子段斐。
洛十洲的视线更加炽热,还招来夜城主的好奇,只得开口再强调自己意思,“良禽择木而栖。”说完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上旁边段斐这,择草编物,不亦乐乎。
洛十洲死心,清醒一笑接受城主的邀请,当即跪地完成拜师礼,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满意的夜城主同这幕里乖乖充当背景板的梁明庶道谢,携一众素雅浅蓝色的衣袍小童,亲手牵着洛十洲声势浩大离去。
洛十洲回过头,惋惜、不舍,在澄澈的眼眸中流动。
如果你说,希望我留下,我就会留下,为什么…你不开口?你不是还要抓我去幽冥鬼域回复师命吗!
呐喊着、撕扯着,还是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