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落:“我若是智者,当初也不会对你心动。”
少女执拗的面容,完整倒映在谢观澜的眼里。
“我娶你,留下来”六个字,在他喉间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下去。
如今他们没有身份上的顾虑,他们确实可以不管不顾行嫁娶之事。
但是,留在镇北王府,真的安全吗?
留在他谢观澜的身边,真的可以避开世间的风风雨雨吗?
如果,他谢观澜恰恰就是风暴的中心呢?
那夜屑金院,他冲动地要求闻星落更名改姓伪造身份,与他拜堂成亲。
可是回到沧浪阁,他才后知后觉他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他自己尚且没有为了闻宁宁放弃王府世子的身份,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闻宁宁为他牺牲?
更何况母妃因他而死。
镇北王府如同盘踞在西南的雄狮,被朝堂深深忌惮,越是靠近他这个继承人,就越是危险。
他自己置身险境也就罢了,他不能要求闻宁宁陪他一起。
他正思虑,闻星落忽然伸手,温柔地揉开他拧起的眉。
少女扬了扬娇艳稚嫩的眉眼,“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镇北王府的世子爷不可以任性妄为,同样,魏宁也不可以耽于儿女情长。但是,锦官城的闻星落,是喜欢谢观澜的,特别特别喜欢,天下第一喜欢。”
寒风拂面。
少女的脸颊却晕染开一抹红,比春夜的花烛还要明艳照人。
谢观澜看着她,失笑。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无声地拥她入怀,比以往更加用力地嗅闻少女的甜香。
远处。
老太妃站在暖阁里,将山亭里相拥的两人尽收眼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两个冤家。”
卫姒正在煮茶,闻言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宁宁的心思。两个孩子都挺不容易的,既然现在没了身份顾忌,不知晚辈能否向您求一纸婚书?”
老太妃落座,接过卫姒递来的一盏热茶,“你的意思是,替他们订下婚事?”
“我很快就要离开蓉城,宁宁性子偏执,又不放心我,肯定是要跟着我一起去的。宫里的那位性情阴鸷喜爱玩弄人心,说不定见宁宁已到适婚年纪,就要胡乱给她指一门亲事。我拿着婚书,可以护宁宁周全。至于两个孩子,咱们先不必告诉他们婚约的事,只看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到一起。若只是年纪小图一时的新鲜刺激,那这婚书,便权当做废纸一张。”
老太妃沉吟。
她自然知道镇北王府被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知道前儿媳妇的死,给谢观澜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怕连累身边人,这才多年来不肯说亲。
如今他和宁宁难得两情相悦,如今又没有身份顾忌,倒确实是一门天赐的好婚事。
思忖良久,老人家缓缓地点了头。
…
闻星落和谢观澜还不知道婚约的事。
次日黄昏,天子驾临蓉城,百官出城相迎。
镇北王府从天还没亮就开始预备接驾事宜,侍女小厮严阵以待,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卫姒从主院搬到了明珠苑。
闻星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被丫鬟们服侍着梳妆打扮。
母亲并没有浓妆艳抹。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月白广袖裙,用红缎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面上薄施脂粉轻点朱唇,乌黑浓密的青丝用红绳束在腰后,愈发衬出窈窕纤盈的身段。
夕光照进来,她美的出尘脱俗,好似月宫姮娥。
闻星落看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眷恋地趴在卫姒的膝头,“娘……”
母女俩未能有片刻欢愉,谢靖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姒姒,他进王府了!子衡正在前院招待!”
卫姒轻拍了拍闻星落的脊背。
少女垂落眼睫,瞳眸晦暗。
她知晓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第233章 她单独为谢靖跳完了那支舞
闻星落朝卫姒和谢靖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谢靖和卫姒两人。
谢靖轻声道:“我送你去前院?”
卫姒施了一礼,“有劳王爷。”
穿过竹林幽径时,卫姒突然驻足。
她仰起头。
正值黄昏,暖金色的光影在一杆杆翠竹间形成大小光圈,风吹过竹梢的簌簌之音,像是山精野怪婉转低唱。
她转向谢靖,“魏姒流落西南,惨遭奸人陷害。魏姒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愿为王爷献舞一支。”
女人喉间慢慢哼唱出前朝的宫廷乐曲。
她绷紧足尖,遮面,折腰。
她跳的是当年宫宴上的那一支舞。
当年谢靖不过是个情窦初开桀骜纨绔的少年,初入京城,走马观花,见什么都新鲜,因此错过了她的那支舞,却偏偏比谁都喝彩得更加激烈。
今日,她单独为谢靖跳了那支舞。
谢靖呆呆看着竹林里的女子。
温暖的夕光从竹梢上滑落。
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清澈冷白的月光逐渐笼罩竹林,白衣美人折腰而舞,明明该是欢快轻盈的舞蹈,她的舞姿却那么凄婉哀凉。
月色朦胧,一曲渐歇。
一滴露水顺着竹叶尖滑下,落在了卫姒的香腮上。
美人垂面,以前朝的宫廷礼节朝谢靖深深拜倒,“魏姒,再谢王爷。”
谢靖下意识伸手扶她。
可是她好遥远。
遥远的宛如月光。
他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指缝间溜走。
谢靖回过神时,竹林里已经没有了女子的身影。
仿佛她在镇北王府的出现,只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
…
闻星落来到前院。
正厅灯火煌煌,有禁卫军来往巡逻,宫女内侍各自身穿统一服制站在檐下,厅堂里正传出歌舞声。
闻星落没找到母亲。
小心翼翼左右观望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
闻星落吓了一跳,转身看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太监,生得面白如月玉树风姿,只眉眼略有些阴鸷。
她看了眼他的服制,认得他是宫中的二品大监。
想是天子心腹,这才会随驾西南。
她行了个礼才自报家门。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几眼,一甩拂尘,“随我来。”
他领着闻星落踏进正厅,将她安置在谢观澜等人身边。
闻星落落座,望向正上方的男人。
大周的开国皇帝谢折,今年约莫四十岁,佩戴十二旒珠的帝冕,玄黑色刺绣金龙纹龙袍宽大威严,鸢肩火色孤高如日,眉眼深邃威仪赫赫,坐姿微微前倾称不上端正,压迫感却令人不敢逼视。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朝她瞥了一眼。
闻星落连忙低下头。
君权神授。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重生,她也仍然害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
乐声变了。
前朝的宫廷音律倏然奏响。
白衣美人佩戴彩绘狐狸面具,赤脚踏进门槛。
白色水袖和裙裾层叠垂落,勾勒出女子纤盈窈窕的身段,她的青丝长及股下,如缎面般柔顺乌黑,于是愈发衬出肌肤的白,行走间裙裾摇曳,露出凝白如霜雪的脚踝,系在踝间的金铃铛滴溜溜地响。
即便看不清楚她的相貌,众人也依旧产生了一种她是绝世美人的错觉,不禁呼吸凝滞,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跳的是前朝的《伽蓝》。
这支舞讲述游僧宿在伽蓝寺庙,夜里诵读佛经时,一只狐狸爱上了他,狐狸化作美人,夜夜为他添上灯油,见他下山化缘空手而归,又摘下后园牡丹制成花糕,悄悄奉送到他的案台上。
游僧很快察觉到了狐狸的存在。
狐狸是妖。
于是他用钵盂打死了狐狸。
王府正厅金碧辉煌,九枝金灯烛火熠熠。
宾客们看着白衣美人如月落花枯般“死去”,顿时揪心不已,一些多愁善感的女客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舞毕,卫姒起身,朝谢折拜倒。
谢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恭敬柔顺的女子,如鹰隼的眼眸里不辨喜怒,过薄的嘴唇却慢慢噙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审视卫姒,像是在打量一个待拆的礼物。
良久,他伸手,缓缓掀开了卫姒的面具。
眼若秋水,美人多娇。
便是皇宫,也难见此等绝色。
“纵使岁月流逝,姒姒风姿依旧不减当年。”谢折倾身扶起卫姒,“当年奸臣作乱,朕率兵拱卫京师,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你父兄皇嫂不幸在战乱中枉死。这些年朕派人四处搜查你的下落,不料你竟来了西南,还被谢靖所救。姒姒,这些年,朕一直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