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孤诣……”谢序迟品着这个词,忍不住笑了一下,“贵妃的苦心孤诣,便是去年夏天,把表舅的女儿送到了孤的床榻上。”
张贵妃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
她娘家无人,这些年只陆续认回了一些表亲。
可惜表亲里面没一个有出息的!
为了娘家前程,她安排表侄女儿去给谢序迟当侧妃怎么了?
他扶持舅舅家不是应该的吗?!
不等她再说话,谢序迟拂袖离开。
殿外。
闻月引守在殿门旁,见谢序迟踏出殿槛,正欲搭话,却见青年侧脸沉寒,眼眸里的阴翳吓得她打了个哆嗦,硬生生没敢开口。
她目送谢序迟离开,忍不住悄悄起了小心思。
原来张贵妃这个老贱人在筹办春日宴,要为太子选妃。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裁制新衣购置首饰,去参加春日宴。
万一能被选作太子妃,她后半辈子岂不是都不用愁了?
闻月引顿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回了明珠宫。
…
闻星落在东宫用的晚膳。
魏萤给她夹了个鸡腿,“小泥人送去烧制了,明天就能烧好。”
闻星落咬了口鸡腿,望向坐在窗边伏案写字的谢序迟。
谢序迟才从张贵妃宫里回来,也不吃饭,一回来就叫人在桌案上铺开笔墨纸砚,咬着笔杆子盯着空白的宣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星落好奇地压低声音,“他不用晚膳吗?”
“忙着写信呢。”谢瓒习以为常,“他没事儿就喜欢给人写信,喏,我房里都堆了一箩筐。”
闻星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角落看见了一箩筐落灰的信。
魏萤:“我也收到过几封。”
谢瓒挑眉,“他给你写了什么?”
“要你管?”魏萤没好气。
谢瓒“啧”了一声,伸筷子去夹她碗里的鸡腿,“别吃了。”
魏萤气怒,直接拿筷子给他怼了回去。
眼见桌上两人彼此交锋,筷子如残影般彼此撞击,闻星落轻轻叹了口气。
用罢晚膳,谢序迟终于写完了他的信。
他写了两封,郑重地折叠整齐藏进信封。
闻星落告辞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封信。
闻星落惊诧,“给臣女的?”
“嗯。”谢序迟嗓音淡然,“另外一封要拿去寄给你二哥哥。”
他说罢就出去了。
“信上写了什么?”
魏萤和谢瓒好奇地凑过来。
闻星落拆开。
谢序迟酝酿了那么久,可是偌大的信纸上只写着寥寥一句话:
——京城物贵,若无银钱,可问阿瓒支取,孤的私库归他执掌。
魏萤撇了撇嘴,“还以为写了什么呢。”
闻星落合上信纸,同样莫名其妙。
倒是谢瓒不知从哪儿抽出两张银票,懒洋洋道:“我虽和镇北王府分道扬镳,但你闻宁宁也算我妹妹,这两千两银票给你了,你回头可别跟谢观澜说我在京城苛待了你。”
有钱不拿是傻子。
闻星落本想去接,魏萤嫌弃谢瓒道:“你就不能换个地方放银票?都有味儿了。”
闻星落忽然想起,谢瓒只穿了件没有袖袋的氅衣。
他好像是从裤子里面抽出那两张银票的。
闻星落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谢谢三哥哥。”
闻星落回到明珠宫,却见母亲的寝宫点着灯烛。
她诧异地踏进寝宫,闻月引穿着母亲的宫裙,正端坐在妆镜台前涂脂抹粉,往发髻上插母亲的珠钗首饰。
只一刹那,闻星落胸腔里陡然涌出浓烈的愤怒情绪。
连她都没戴过母亲的珠钗,闻月引凭什么戴!
她厉声斥责,“你在干什么?!”
闻月引吓了一跳,转身骂道:“你要死啊,大半夜鬼吼鬼叫!”
闻星落上前夺下她手里的金钗,“谁准你动母亲的东西?!放回去!”
“我就不!”闻月引也恼了,“张贵妃筹办春日宴,要为太子殿下选妃,我不打扮得漂漂亮亮,如何能选得上?!若是选不上太子妃,将来又如何当皇后?!”
闻星落冷笑,“母亲受封宫妃,衣裳首饰都是有规制的,你一个普通姑娘,戴这些东西是逾制!你要是不怕砍头,尽管戴就是了!”
砍头……
闻月引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插在发髻里的首饰隐隐发烫,她一声不吭地摘下它们,又脱下那身遍绣芙蓉的华丽宫裙。
她不甘心地轻哼一声,透过铜镜看着闻星落的脸蛋,试探道:“妹妹会去参加春日宴吗?我打听过了,到时候张贵妃那贱妇不止会给太子选妃,还会给谢缃择婿。说是春日宴,更像是一场相亲宴,到时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都会到场……”
闻星落冷淡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闻月引八卦,“谢观澜?你现在还喜欢他呢?”
第258章 谢观澜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闻星落没吭声,只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小脸圆润,圆杏眼里带着些微娇憨。
她大约是很喜欢谢观澜的,否则不会连闻月引都知道她的心事。
谢观澜……
她虽然忘了谢观澜是怎样的人物,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喜好。
按照她的品位,谢观澜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温柔善良宅心仁厚,平时很爱笑,经常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应当对她纵容而又有耐心,对家中兄弟和下属更是体贴入微慷慨解囊,体恤百姓疾苦,感念苍生艰辛,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伤害。
她甚至能幻想出她和谢观澜相处的画面:
逛街时,她看中了一根珠钗。
谢观澜温柔地为她戴上,“吾家宁宁貌美如花,戴上这支珠钗后,更是人比花娇,叫我好生喜欢也。”
她羞怯地抬袖掩面,“子衡哥哥谬赞,妾不过是蒲柳之姿。”
“宁宁不要妄自菲薄,宁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有倾城之色。”
“不,妾容貌粗鄙,貌若无盐。”
眼见谢观澜还要夸她,她急忙捂住他的嘴,又抬起兰花指,娇柔地指向不远处的小乞儿,软声道:“不如咱们把买珠钗的银钱,送给那小乞儿吧?”
谢观澜抚掌大笑,“吾家宁宁真是怜老恤幼菩萨心肠,与吾乃是同道中人,吾喜爱至极!”
寝宫。
闻星落兀自想着这幅画面,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观澜一定就是这般人物!
距离京城五十里外的驿馆。
谢观澜正在院子里练刀。
不知怎的,他突然汗毛倒竖,打了个喷嚏。
次日清晨。
临近三月,京城春色盎然。
闻星落坐在梳妆台前,严肃地盯着铜镜里的少女。
她是大魏郡主,不料国破家亡,这些年和表姐在宫中相依为命,一直在暗地里图谋复国,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她正认真复盘这些年失败的刺杀计划,小宫女突然拿着一张纸条过来,“小姐,奴婢收拾床榻的时候,在您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这张纸条。”
闻星落接过。
纸条上是她的笔迹,写着“悄悄去玉和宫”六个字。
可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
她捏着纸条独自来到玉和宫,宫室偏僻破败,梁橼上还结着厚厚的蛛网。
她穿过内殿,很快在书案上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条。
一张张翻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看完所有,她的心脏猛然揪起。
另一边。
坤宁宫。
梅皇后正在侍弄花草,女官禀报道:“张贵妃瞧着厉害,实则色厉内荏,连两个小姑娘都解决不了!昨儿在含霜宫,被太子殿下落了好大的脸面!”
梅皇后弯唇,不置可否。
女官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张贵妃到底是太子的生母,将来太子登基,怎么都得封她一个太后。可她从前不过是个宫婢,怎配和娘娘平起平坐?”
提起太子谢序迟,梅皇后的气息急促了一瞬。
当初太子年幼,身患癫疾,发病时常常口吐白沫倒地昏迷。
张亭柳嫌弃太子丢脸,于是在生下健康的幼子谢明瑞后,同意了皇帝的提议,将太子送到坤宁宫抚育,寄养在她的名下。
她虽有心抱养一个孩子,却并不愿意养一个身体有疾的。
可她再如何不情愿,也仍是好好将太子养大,甚至请了不少名医为他看诊。
但太子待她始终冷淡疏离,并不肯将她视作母亲。
她不知道太子心里,是不是还藏着张亭柳。
她只知道张亭柳不死,她就放不下悬着的心。
毕竟,太子连她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梅家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将来登基之后心甘情愿为梅家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