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亭柳必须死。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梅皇后咽下不甘和猜忌,怡然一笑,“张亭柳对魏姒的两个女儿虎视眈眈,若她俩出了事,魏姒回宫之后,必定会极力报复张亭柳。届时,本宫坐山观虎斗,岂不是有趣?”
女官也跟着笑,“底下的人打听到,这几日闻星落常常去玉和宫,她们等她走了悄悄进去查看,里面摆着一沓纸条,竟写了不少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将这把柄送到张贵妃手上……”
梅皇后摘下一朵牡丹轻嗅,脸上笑意更浓,“便就这么办吧。”
玉和宫的事,很快被有心人捅到了谢缃耳边。
谢缃正和幼弟谢明瑞下棋,闻言,挑眉笑道:“我正愁拿不住她的把柄,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走,咱们过去瞧瞧!”
姐弟俩来到玉和宫,闻星落已经走了。
谢缃很快找到那一沓纸条。
除了那张写着“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他们死”的纸条,姐弟俩还发现闻星落写了不少蜀郡的事。
谢缃不解的一张张翻看,“她是疯了吗?还是闲得发慌?竟然把以前的事全写了下来……我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她是不是忘了从前的事,所以想写下来提醒自己?怪不得每天都要来一趟玉和宫。”
谢明瑞的目光落在“镇北王府”四个字上,声音轻颤,“皇姐,知秋就是死在了镇北王府。”
“你还记挂着她呢?”谢缃不屑,“我早跟你说了,穆知秋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只想当太子妃,不想当你的皇妃。她跟着她爹去阳城,也是因为太子皇兄拒绝了她,她想攀谢观澜的高枝儿。”
谢明瑞攥紧纸条。
“好了,”谢缃弹了弹他的脑门儿,“咱们现在手握闻星落的罪证,赶紧去母妃面前告发她。”
“不……”谢明瑞拽住她的衣袖,稚嫩的脸上满是仇恨的阴霾,“知秋死在了镇北王府,我要镇北王府所有人为她陪葬!就这么杀了闻星落,未免便宜了她……”
“你想如何?”
少年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恶意,“皇姐刚刚猜测,闻星落是忘了从前的事,所以才要偷偷写纸条提醒自己。如果咱们烧掉这些纸条呢?又或者,在纸条上,写点别的有趣的东西。”
谢缃迟疑,“她会认出咱们的字吧?”
“边陲之地的女子罢了,她没那么聪明。”
第259章 如果魏国还在,她会和表妹一起长大
坤宁宫。
得知谢缃和谢明瑞不仅没把闻星落的小纸条交出去,请人治她的死罪,反而还一把火烧掉了纸条,梅皇后修剪牡丹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咔嚓”一声,最艳的一朵姚黄顷刻坠落枝头。
梅皇后忍耐住情绪,“两个蠢货!”
连送上门的把柄都不会用!
她扔掉金蛟剪,憋着气又补充了一句,“跟他们娘一样愚蠢!”
女官心疼,“娘娘莫要生气,仔细伤了身子。咱们梅家的前程和荣耀,可都指望娘娘呢。”
梅皇后在躺椅上落座,压抑着火气闭了闭眼。
这些年皇帝明面上和她帝后恩爱,实际上却不肯提拔梅家的年轻人。
梅家想要更进一步,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如今只能等太子登基。
她慢慢睁眼,沉声道:“她张亭柳不是要办春日宴吗?为本宫准备一份鹤顶红……”
春风吹散了女人的声音。
跌落在地的姚黄被轻轻吹拂。
次日清晨。
闻星落拿着小宫女从枕头底下找到的纸条,往玉和宫去。
谢缃和谢明瑞躲在花丛里,目送她踏进宫殿,忍不住看好戏地相视一笑。
宫室破败,帷幔低垂。
闻星落坐在矮案前,安静地看完了那一沓纸条。
——你叫闻星落,你是谢缃和谢明瑞的狗。
——你恨镇北王府,恨谢观澜,恨你的母亲魏姒。
——你自幼被母亲抛弃,所以你一直暗中谋划杀害魏姒。
——你不喜欢男人,你喜欢太监。
……
纸条上的内容五花八门,详尽地描述了她是怎么对张贵妃和她那双儿女的奴颜婢膝极尽谄媚,又是怎么对镇北王府的人百般怨恨。
闻星落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腹摩挲着这沓纸条,她又望向自己枕头底下的那一张。
字迹不同。
藏在玉和宫这里的纸条,不是她写的。
尽管那人在极力模仿,可她笔锋处的生命力是那个人怎么也模仿不出来的。
有人毁掉了她藏在玉和宫的纸条,然后伪造了这些。
关于纸条的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给自己留纸条,可自己却完全想不起来这回事,证明她最近必定经历了一些很复杂的事,甚至那些事对她是很不利的,她是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才被迫悄悄给自己留了纸条。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的记忆被人篡改了。
她藏在玉和宫的纸条,是用来提醒她自己的。
可是,现在有人连她的纸条一并篡改了。
视线落在“谢缃”和“谢明瑞”这两个名字上。
纸条内容的既得利益者是他们两个,想必背后捉弄她的就是这两个人。
如果和纸条内容全部反着来的话,她应当深爱镇北王府、深爱她的母亲魏姒。
纸条单独提出了“谢观澜”,证明这个男人对她很重要。
闻星落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把那些纸条藏进怀袖,慢慢走出了玉和宫。
谢缃和谢明瑞出现在外面,两人脸上都挂着坏笑。
谢缃抬了抬下巴,倨傲地唤道:“闻星落,你可认得我们是谁?”
闻星落福了一礼,“三公主万福、九皇子万福。”
见她如此乖顺,完全没了那日在含霜宫伶牙俐齿针锋相对,姐弟俩不由得意。
谢缃冲谢明瑞低声道:“明天就是母妃的春日宴,到时候贺家表哥也会到场。咱们挑人最多的时候,让闻星落跪下来学狗叫,给咱们当狗,让她出丑。”
“皇姐说的是,他们镇北王府的人活该受辱!”
闻星落低垂眼帘。
她是记忆错乱,又不是傻子。
可是这两姐弟完全把她当成了傻子,说悄悄话也不避着她些。
谢缃命令她道:“明天你必须去春日宴,听见没有?”
闻星落乖巧应“是”。
回到寝殿,闻星落屏退宫女,四处翻找。
她从枕套里面、妆奁底下、衣橱深处等等各种旮旯角落,翻找出了很多小纸条。
纸条上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谢观澜。
是她的字迹,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闻星落坐在嵌金莲花的琉璃地砖上,撑着脸,看满地散乱的纸条。
“谢观澜……”
翌日。
闻星落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她是大魏郡主,要和表姐一起复国……
“小姐,您枕头底下有一张纸条。”宫女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
闻星落接过,发现纸条上写着“悄悄去玉和宫”。
她正要换上珍珠履,却在鞋履里面找到了另一张纸条:
——不要去玉和宫,打开第七层妆奁。
闻星落打开第七层妆奁,里面藏着一沓纸条,是她昨日从玉和宫带回来的那一沓。
她一一看罢,对现在所处的局势有了新的认知。
她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有人妄图篡改她的记忆、扭曲她的过往,甚至还要通过伪造纸条内容,夺走她的至亲和爱人。
“谢缃,谢明瑞……”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铜镜,呢喃这两个名字。
魏萤恰从外面进来了,把抱在怀里的锦盒放在桌案上,“为了固色,我给小泥人多烧制了一遍。”
她从盒子里取出两尊小泥人。
小泥人身穿色泽鲜艳的襦裙,各自骄傲地抬起下巴,手挽手的模样,像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姐妹。
闻星落看着小泥人,脑海中冒出一段记忆:
表姐是舅舅的掌上明珠,是魏国最后一位公主。
她和表姐在深宫相依为命,尽管岁月艰难,可是表姐对她特别好,她们两个总是在下雨天手牵手跑过宫巷,会坐在妆镜台前给彼此挑选适合的宫花为对方梳妆打扮,会在仲夏夜并排躺在冰簟上讲故事,会在宫宴时躲在角落,拿团扇遮面悄悄蛐蛐别人。
表姐会带她捏小泥人,会教她用手帕叠小老鼠……
魏萤倾身盯着小泥人,用指腹戳了戳她俩的脸蛋,“别说,谢瓒的眼光还挺好,这小泥人真有些像咱俩。魏宁,小泥人就放在你寝殿里,你别摔碎了。”
她说罢,转身,却见闻星落朝她伸出一只手。
白嫩的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只手帕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