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迅速搬走战死的尸体,又运来一桶桶清水将汉白玉广场冲刷的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残酷的逼宫之事,大周王朝依旧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皇宫西北角监牢。
较之半日以前,现在的牢房要热闹许多。
闻星落坐在桌边吃茶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现在她左边住着裴凛,右边住着谢序迟,对面则住着她从前在闻家的哥哥姐姐,一家人可谓整整齐齐。
嗯,就差表姐和谢瓒了。
她咽下茶点,望向谢序迟,“我表姐呢?”
谢序迟才苏醒,因为浑身是伤的缘故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他唇色苍白,“跑了吧。”
魏萤的背后是谢瓒。
谢瓒那种人,机灵的跟鬼似的,见势不对他总能第一个提桶跑路,魏萤可是他的心肝小宝贝,他自然要把她绑裤腰带上一块儿跑路。
谢序迟甚至怀疑,这次逼宫失败,是否是谢瓒暗中向父亲提前泄露了消息,目的就是搅乱京城的浑水。
但他怪不了谢瓒。
他年少时背叛了阿厌一次,这次谢瓒替阿厌背叛他,很公平。
身上的刀伤隐隐作痛。
谢序迟虚弱地闭上眼,已经没有精力再继续思考。
对面牢房传来哭声。
闻月引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哭声委屈而又悲切,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好害怕……我这么年轻貌美,我还没有好好享受人生,我不想死……”
闻如风三兄弟难得沉默不语。
谢折的残忍,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人家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谢折却直接把两个儿子都下了大狱,他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闻如风催促闻如云,“二弟,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能有什么办法?”闻如云握着折扇,目光落在对面牢房,“听说外面的诸侯王都反了,如果咱们能拖到他们率军进京,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闻如雷道:“可是京畿一带的军队防守森严如铜墙铁壁,那些诸侯王何时才能打进来?”
谁也无法回答。
于是牢房又陷入了静默。
长久的寂静里,忽有歌声从隔壁牢房传来。
众人望去,梅皇后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正满脸温柔地哼唱摇篮曲。
那歌曲的语调颇有些诡异,于是唱着唱着,她旁边牢房的张贵妃也加入了阵营。
张贵妃扑动双臂在牢房里翩翩起舞,惊喜道:“小鸟!小鸟飞回来了!”
已经入夜,牢房里只点着几盏幽暗的油灯。
她俩一个唱一个跳,影子被牢房栅栏切割成无数碎片,半夜里瞧着十分的渗人。
闻月引怯生生地挪到闻如风身边,“大哥,我害怕……”
闻如风叹了口气,揽住几个弟弟妹妹。
今日一连串的身世打击,使他身心俱疲,他虽然喜爱权势和富贵,可是看着谢序迟浑身是血从皇太子沦为罪囚,他依旧感到了一丝唇亡齿寒。
他的生父和生母,都不肯认他。
他成了没窝的小鸟。
他忽然有些怀念在蓉城的日子了。
那时,他名义上的父亲还活着。
虽然闻青松不是什么好人,但无论前世今生,他对他都很好。
可他身为父亲最疼爱的嫡长子,竟不是他的亲儿子。
当今天子、他的生父,真的玩弄了很多人啊。
诡异的摇篮曲令闻如风也渐渐开始心里发毛,想起什么,他望向对面的牢房,“星落,你——”
他想告诉闻星落,不要害怕。
即便他们异父异母,他也仍然愿意当她的大哥。
可是闻星落正从妆奁深处翻出一罐药膏,别别扭扭地塞进隔壁牢房,似乎是希望谢序迟能使用她的药膏。
闻如风看着这一幕,突然心悸酸楚。
昔年总是缠着他的小妹妹,早已不再需要他、依赖他。
她有了真正的长兄。
蓉城县衙的那段光阴,终究是回不去了。
…
此时,炼丹房。
天元观的两个道士往丹炉里先后添了不少东西。
“师弟,你放错药材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师兄不也想看看,用这些药材炼出来的丹药究竟有什么作用吗?这么好的机会,现成的试药人,咱们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葫芦里还藏着一棵绝世罕见的药草,不妨也加进去试试?”
“嘻嘻!那我也再加两棵!”
两个道士兴奋地埋头炼丹,把能加的不能加的统统加了个遍。
待到黎明时分,两人捧着一盒新鲜出炉的丹药,兴冲冲去见谢折。
谢折半夜就醒了,正在处理政务。
近日各地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到他的龙案上,不是哪个诸侯王反了,就是谏言他为求长生不老诛杀朝臣太过荒唐残暴。
没有一封令他省心!
谢折沉着脸将奏章摔在地上,听孙作司禀报天元观道长求见,脸色才稍稍放霁。
两个道士恭敬地献上锦盒,“这是草民和师弟新炼出来的丹药,吃下之后,陛下的身体将会犹如千锤百炼的钢铁,虽不能刀枪不入,但也算强健无匹!”
谢折打开锦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躺着十颗丹丸。
他摆了摆手。
孙作司会意,立刻让人拎来鼠笼。
他切下小块丹药,喂给了笼子里的白毛老鼠。
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白毛老鼠原本羸弱的四肢就迅速鼓起一层肌肉,瞧着竟十分的凶悍!
孙作司惊叹,“陛下,这丹药可真是神奇!”
谢折紧紧盯着白毛老鼠,呼吸略重。
春日宴上,他曾和谢观澜打成平手。
这是他一生的耻辱!
如果吞吃了这些丹药……
无论是生命的长度还是身体的强度,谢观澜都将再也不是他的对手。
谢折道:“两位道长做得很好,赏。”
小太监很快端来两盘金元宝,赏赐给了道士们。
谢折拿起一颗丹药,正欲放进嘴里,想起什么忽然又道:“去把皇后带过来。”
他即将重塑更强悍的肉体。
他希望,魏姒是见证者。
第325章 你亲自送废太子上路
魏姒一夜未眠,被请到御书房的时候,眼下还有两痕浅淡青黑。
谢折看了她一眼。
女人被岁月眷顾,纵然憔悴却也难掩国色天香。
天元观的道士向魏姒禀明了新丹药的作用,又恭声道:“陛下深爱娘娘,希望娘娘亲眼见证他的蜕变!”
“是吗?”魏姒拂袖落座,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那盒丹药,“妾身也希望陛下能从丹药里汲取力量,得到金刚不坏之身。”
谢折拣起一颗丹药,“朕一向偏爱姒姒,若真能得到金刚不坏之身和长生不老之术,朕愿意和姒姒分享。”
他是天子。
天子嘛,得到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女人也不例外。
姒姒不仅生得很美,还曾与他年少相识,如今的脾气性情又很合他的心意,如果他真的能长生不老,那么他希望陪在身边的女人仍是魏姒。
魏姒亲眼看着他吞下丹药。
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
别说这些丹药有毒,就算真的有长生不老药摆在她面前,她也是宁死都不肯和谢折一同享用的。
她思索着,忽然看见谢折的脸逐渐涨得通红。
谢折踉跄着退后几步,似乎正承受某种痛苦,发泄般大力扫落龙案上的奏章。
孙作司惊骇上前,“陛下?!”
谢折一掌将他拍了出去!
魏姒起身,下意识拉开和谢折的距离。
两个道士倒是激动不已,不仅不跑,反而还主动凑上前,想要观察新药的效果。
谢折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重影。
他仿佛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幼时的模样。
继母百般苛责虐待他,他总是穿着旧衣裳孤零零站在角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继母疼爱他那不知所谓的弟弟。
后来父亲被继母说动,想让弟弟来坐世子之位。
哪知魏帝忽然下令,召诸侯王世子进京为质。
继母舍不得弟弟远赴京城,这才主动放弃世子之位,作出一副贤良之态,将他推了上去……
痛苦的记忆淹没了谢折。
魏姒看见他的鬓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白发,紧接着肌肉贲张撑破龙袍,袍裤以上猿背蜂腰,瞧着十分的壮硕可怕!
她惊异地捂住嘴。
天元观的道士,究竟炼出了什么丹药?!
偏那两个道士明显正在兴头上,激动地讨论道:“我就说那一味药加的不错吧?!”
“嘁,要不是我后来又搞了几棵药草进去,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只是他的白头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