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负手出现在屋檐下,那本该矜贵娇气的皇族少女如同活泼的雀鸟,轻盈盈钻进了他的怀里。
瞧着……
实在碍眼。
鬼使神差的,裴凛竟当真跟了上去。
江南百般繁华。
闻星落和谢观澜信步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仰头时一眼瞧见长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灯菩萨。
她提着一盏兔子灯,介绍道:“江南与北方不同,这里从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都信佛,因此修了许多佛寺,就连逢年过节,这里的人也不忘供奉神佛,祈求来世富足安康。”
谢观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灯菩萨巍峨耸立于天地之间,一身佛衣皆由彩色莲灯连缀而成,正拈花带笑低垂眉眼,慈悲地俯瞰芸芸众生。
谢观澜牵紧闻星落的手。
他半生杀戮,若世有神佛,他并不觉得他能得到神佛的垂青。
但他家的小姑娘心地纯善,该得三千神佛庇佑。
两人身后不远处,裴凛冷漠地站在花灯照不亮的阴影里。
江南是他的地盘,临安城里又遍布他的眼线,而谢观澜不过是孤身一人,他自知闻星落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可是……
他依旧不放心两人单独出游。
他对闻星落怀着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始终跟在她和谢观澜身后,将他俩的种种亲密尽收眼底,明明不喜却又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如同自虐般偷窥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幸福。
裴凛忍不住想,人果然是复杂的生物,竟然会对疼痛上瘾……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裴凛身侧,恭声道:“国师,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只等您下令。”
裴凛把玩着白玉拂尘。
视线定格在前方。
谢观澜正给闻星落买红豆糕。
少女捏着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极好,于是笑盈盈将红豆饼递到谢观澜的唇边。
谢观澜并不避讳,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然而他长居西南,不知道江南的糕饼在刚出炉时,里面的豆沙馅十分烫嘴,他咬了那么一大口,面色不禁有一瞬扭曲。
可他不愿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暴露他的狼狈。
于是他故作矜持高冷,硬生生按捺住了那份疼痛,只别过狰狞的脸,故意装出云淡风轻的姿态。
可他细微的忍耐,并不能逃过少女的眼睛。
闻星落是性情细腻观察入微的小姑娘,她当即买了一杯桂花凉茶,忍着笑递给谢观澜。
她连声音也是甜的,“我喝不下了,子衡哥哥帮我喝。”
花灯错落。
光影之中,繁华褪去,夜风扬起青年的绯衣和少女的青金色纱裙,袍裾宽袖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却远远不及二人对视的目光来的缱绻,是一幅极养眼的画面。
裴凛步步跟随,深深看着。
无人知晓这一刻,少年心中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抬起了手。
下一瞬,无数刺客从天而降!
雪白的刀刃折射出寒芒,直逼谢观澜!
裴凛眯了眯眼。
闻星落的计划是很好,但未来的不确定性终究太多。
他同意闻星落的计划,是因为他要谢观澜死在江南。
裴凛冠冕堂皇地想,只要谢观澜死了,那么闻星落腹中的孩子,就是谢观澜唯一的血脉。
北方那些臣服于谢观澜的王侯将相,都会奉这个孩子为主,岂不比被动地等着继承疆土和百姓,来得更加干脆利落?
除此之外……
裴凛站在阴影里,带着恶意窥伺那个绯衣玉带渊亭山立的男子。
除此之外,他阴暗偏执地认定,只要谢观澜死了,那个少女的心就会空出来。
他知道他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他不要她的心。
但他也不允许,她的心属于别的男人。
少年的眼底迸发出狠戾。
然而下一瞬,却有更多披坚执锐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仿佛早有准备,同他麾下的黑衣刺客厮杀起来,一时间街面上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争相逃离这条长街。
“裴凛!”
忽然有人厉声怒喝。
裴凛循声望去,是江南的几位诸侯王。
为首的吴王浑身发抖,怒目圆睁,“本王听说,本王的孩儿不是被谢折杀害,而是死在你的手上?!”
裴凛安静地站在原地。
厮杀声近在耳畔,谢观澜无愧于“西南杀神”的称号,即便他的刺客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也仍旧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理吴王,只慢慢望向闻星落。
少女被谢观澜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由他的两名心腹扶山和曳水亲自守护。
四目相对。
裴凛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原来从遴选皇夫开始,她就在算计他了。
她打着为大魏好的旗号,将谢观澜引到江南,将他的把柄送到谢观澜的手上,她要他机关算尽一场空,她要他失去所有的同盟和支持者。
自始至终,他们要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隔着厮杀声,裴凛执着地问道:“是你告诉他们的?”
闻星落“嗯”了一声。
裴凛凝着她,语速很慢也很认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复魏国。你是魏国皇女,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呢?”
血液溅到了花灯上,染红了裴凛的眼睛。
那样冷的眸色,像是落满了哀伤至极的霜花。
谢观澜已经解决掉那群刺客。
狭刀滴落血珠,他冷漠地瞥向裴凛,“因为她比你更清楚,魏王朝早已倾覆。覆水难收,碎镜难圆,裴国师当真以为,捡拾魏王朝遗留下来的几枚珠玉,就能拼凑出盛世故国吗?裴国师所为,与水中捞月雾里看花,何异?”
裴凛脸色沉寒,“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谢观澜,你和谢折一样姓谢、一样可恶,你根本就不懂,根本就不懂……”
话未说完,他突然挥袖。
白烟霎时弥漫了整条大街。
不知是谁接连撞翻了几架花灯,火光随风骤起,原本热闹熙攘的夜市瞬间陷入火海!
第357章 裴凛,你多少岁了?
火光弥漫。
扶山和曳水紧紧贴着闻星落,对周围严防死守。
然而裴凛如同一阵神出鬼没的阴风,他们俩只瞧见深青色火焰从眼前一掠而过,下一瞬,灵魂被噬咬般的痛感令他们紧紧捂住脑袋,等再回过神时,被好好保护着的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宁宁!”
谢观澜紧追几步,扑面而来的火焰却令他不得不止步。
正焦急之际,一道纤盈高挑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魏萤抱着宝剑,幽幽道:“表妹应是被裴凛掳走了。这事倒也怪不得旁人,谢指挥使未曾和裴凛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一身巫术很是了得,带走一个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谢观澜瞥向她,“他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裴凛绝不会伤害表妹。裴家在大魏先祖面前立过誓,世世代代效忠大魏皇族,子子孙孙绝不背叛。谢指挥使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带人搜查附近的院落居所。”
谢观澜提着狭刀匆匆离去。
魏萤依旧站在大火四起的长街上。
她望向长街尽头,那座巍峨耸立的灯菩萨。
灯菩萨拈花带笑低垂眉眼,却有橘红火焰顺着他的身体攀援而上,要将他吞入火海燃烧殆尽。
一股异样的感受袭上心头。
魏萤在周围灼烧的炙热里,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仿佛即将与老友彻底分别。
她伸手,接住了一枚坠落的火星子。
“裴凛……”
…
坍塌的花灯架子带起一场大火,今夜小半座临安城几乎都陷入了火海。
灯菩萨背后的破庙。
裴凛带着闻星落逃到这里,靠着神台不停喘息。
仿佛生怕少女从他身边逃走,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副镣铐,将两人的手腕牢牢锁在了一起。
闻星落看着他。
昏暗的光影勾勒出少年狼狈的姿态,因为在逃亡的路上护着她的缘故,那身孔雀蓝的锦袍被灼烧出深深浅浅的破洞,燎伤的冷白肌肤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身后,高大的彩塑神像深陷在阴影里,因为无人供奉的缘故,经年累月未曾修缮,彩漆剥落蛛网纵横,长夜里突出几分莫名的狰狞。
更显神台之下,少年的渺小狼狈。
火势正朝这边蔓延,外面隐隐传来百姓们的救火声。
闻星落注视他的脸,平静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呢?拿我威胁谢观澜?还是避其锋芒,将来另找机会?”
裴凛抬眸。
四目相对,少女琥珀色的圆杏眼无波无澜,全然没有面对谢观澜时的甜软明媚。